凌渊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她许多地方都不似往昔,可要说哪里,却又根本说不出来。
待到旭日初升,一船的人醒转,他们已经驶出了很远,曾被春神调遣的那些巨树,以及为红莲仙子绽放的满江莲花,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除了林凌二人,还有小鸟妖阿音,没有人知道,昨夜,他们曾经要面对怎样的一个噬人恶魔。
凌渊看着林梵儿将甲板上的那一簇黑灰收起,细致地收入了一只白瓷小坛中。
“魔物是很难诛除干净的,他们起源于人心底的欲念和不甘,附于人身,纵使此时形神俱灭,但只要留下一点星火,当机遇合适之时,或许会卷土重来。”
凌渊闲闲地与她道来,虽然刻意隐瞒了火魔的所作所为——这是出自他的私心,于他潜意识之中,并不希望她太过了解这位和自己纠葛深重的旧日神僚,以及曜德堕魔的过往,以免她多生联想。
——如今他自己身上谜团重重,心魔脱体,魔纹犹存,套用火魔的那句话,连他都分辨不清,自己现下究竟算什么。
既无头绪,那便暂且放下,无需徒增烦恼。况且他此时仍有激战后的惫懒,与过度损耗本源之力的空乏,能得觉醒的红莲之体以指尖精血为他治愈了这具肉身俱生俱来的心疾,已经算是因祸得福了。
经此一遭,这“病劫”算是顺利渡过。七劫已历其三,看似险象环生,却次次都能够逢凶化吉,一切都似在渐入佳境。他总算觉得这天崩开局的凡世历劫,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意味。
他这边心中感慨良多,那边林梵儿终于收拾好了重焕的骨灰,仔细净了手,才走到他身边:“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根焦骨竟能令他卷土重来,世上神魔之事,果真出人意表。
但如今他神魂已灭,焦骨成灰,这最后的骨灰我想留着,日后回到林家问明活人铸剑的内情,到时候也算对他和所有枉死于此的人有个交代。”
凌渊闻言:“你有心了,可是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如若能加上一道封印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加上封印?”林梵儿拧眉想了一会儿,从乾坤囊中翻出了一件东西,亮给他看。
“这是……”那无疑是件法器,应是出自这凡界修士之手,可惜凌渊不认得。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瞥了一眼后立即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道,:“你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林梵儿把那个戒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是啊,应该是我……我父亲给我的。”
说着,她的神色黯了黯:“父亲他……看来是早知道我要离开,便把东西悄悄放进了我的随身之物里。”
曾经父亲对她,甚至胜过了比哥哥这个继承人,说是宠溺上了天也不为过。她想要打铁铸剑,父亲就力排众议,手把手教导,甚至连一向只传男嗣的绝学《锋灵问》也比哥哥更早传给了她。
后来她为了重焕的心疾四处寻医问药,不惜荒废课业,一味钻研医道,父亲也从不苛责。
可以说,除了她当众悔婚,祠堂私逃,父亲几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顿时五味杂陈,回忆自己离家前的那几日,因为对父亲怨怼甚深,她连晨昏定省都大逆不道地自己略了去,府中偶遇父亲也是不咸不淡,为人立身之本的孝道都被她抛诸了脑后。
还有她离家之路竟是异常顺遂,不但轻而易举拿到了后门钥匙,夤夜之中,从闺阁穿过花园水榭,直至踏出林府大宅,原本巡防严密的宅邸之中,竟连一个巡夜的都不曾遇到,还有她一路出城、打马离开荆南,也没有遭遇半个追兵。
甚至,三年以来,江湖中从未有过寻找林家大小姐的传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本以为是自己行踪谨慎,没想到,竟是早在父亲的默许之中。
所以林梵儿对他满心孺慕,敬爱有加,哪怕在重焕身赴熔炉、她愤而离家之后,依旧对父亲常怀愧疚,自觉忤逆不孝。
可是,中元夜重焕归来,血淋淋地撕开了真相,林氏家主顿时成了荼毒生灵、业孽滔天的罪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天她但凡想起此事,内心就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对父亲、对林氏的恨,在那一刻压过了心头的愧。
可如果不是午后她一时兴起去整理乾坤囊,就不会在囊底最深处,发现父亲藏在那里的这些东西。
林梵儿一时百感交集,双眼发涩,连忙抬起头望天,借此逼回眼底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