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香垂着头，哀大于心死，摆烂地想，等他们说够了就会走了。

但事与愿违，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华忆初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妇人过来，妇人走路不稳，伸手戳华天香的头，气得直哆嗦，“华天香，你就这么狠的心，要把你爸妈和妹妹都赶走！”

华天香的后背撞在墙上，看见妇人一副又要气晕过去的样子，赶紧去扶她，“妈妈，你先别生气，我先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好吗？”

妇人用力拍开华天香的手，“你还想怎么狡辩！”

在华忆初和华小夫妻俩的拱火下，妇人扬起胳膊要打她。

“停下！”

两道稚嫩的嗓音重叠在一起，金金和华久安出声制止，两家的保镖闻声而动，把华天香和妇人分开。

妇人不可置信，受伤道：“本来我还不信忆初说的，你真的攀上高枝就开始恨我们了。”

华天香力竭，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但看到跑过来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的金金，她陡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这团乱麻要尽可能快地解决。

“妈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和爸爸会变得那么陌生。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的存在让大家为难。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没变，你们以前把我当家人，现在把我当外人。对待家人和对待外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不管妇人的怒火和被戳中的慌乱无措，华天香自顾自地说：“从小到大，你们在我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和钱，我会还给你们。”

看向拧眉冷脸的华小夫妇，想说些决绝的话，又觉得没必要，“祝你们的生活尽快回归正轨。”

华忆初冷笑一声，还未开口，华天香轻飘飘地说：“你们家里人都在这，你们想闹多大？”

华小夫妻俩立马拦住华忆初，怕再传到老爷子耳朵里罪加一等。

华天香要走，妇人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不让走，她深吸口气，平静地说：“妈妈，你想跟我去见太爷爷？”

“哎不行。”

妇人立马松开手，后退一步。作为普通小市民，她对大人物本能畏惧。

华天香定定看了她一眼，和两个小孩儿走了。

因为牵扯到金金和华久安，病房外的事已经有多事的人和白吟秋华老爷子说了，等她们进来，华老爷子把华天香叫到身边。他是个严厉的老人，传统的大家长，不苟言笑，神情威严。

华天香有些不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名义上的太爷爷，脑子一抽，鞠了一躬，“老太爷。”

华老爷子有些想笑，有些无奈，他学着白吟秋和金金说话的语气，放缓了声音，“不用拘谨，叫我太爷爷就好。你们家的事我都了解了，你是个好孩子，想怎么处理他们？”

华天香拿不准华老爷子是走个过场还是真的在问她的意愿，大家族里人情利益关系复杂，她一窍不通，也不想报复华忆初他们，谨慎地说：“太爷爷，只要他们不再来打扰我就行。”

看出来华天香有所保留，华老爷子没有执着于立刻拉近关系，让她以后有麻烦可以找他。

“谢谢您。”

华天香接过老爷子秘书给的名片，并不认为自己有用到的一天。这世上任何恩情都是要还的，她不愿再欠任何人。

午睡醒来的张子豪跑着出来找金金，几个小孩儿一起玩去了，华老爷子淡淡地收回视线，白吟秋从他这张冷脸上看出他心情不错，打趣道：“几十个孩子，没长在身边的这个最像你。”

华老爷子绷了几秒，最后没绷住，哈哈笑了几声，“后继有人啊。”

外人总以为，华老爷子位高权重铁血手腕，就算退休了也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肯定从小就是雷厉风行的冷硬性格。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和华天香一样，柔软细腻，容易被情绪左右，显得优柔寡断。

不过，华天香已经开始脱变了，就像他当初一样。

出了初五，时间过得飞快，幼儿园马上要开学了，金金能想起来这个，是因为张子豪要去上学了，哭唧唧拉着她要她一起去。

金金找到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凤北阳，“爸爸，我们不回家了吗？”

“回家。”

凤北阳抱起金金，深吸了口气，“再等爸爸三天，不耽误你开学，好不好？”

金金按着凤北阳的肩膀，看他的表情，“爸爸，有什么事吗？你看起来有点高兴，有点难过。”

“小机灵鬼，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凤北阳揉了揉金金的头，沉吟着说：“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爸爸，见谁呀？”

金金穿着羽绒服带着羊绒帽，抱着一个哈密瓜，走在一块块石碑间，周围几乎没有活人。

凤北阳提着硕大的饭盒，抬眼望着不远处的石碑，神情悠远，折磨他数月的噩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悲伤和怅惘涌上心头，但不会再感到窒息。

“来看你的姑姑，爷爷，奶奶。”

金金惊喜，“我也有爷爷奶奶姑姑？”

“当然了，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停在石碑前，凤北阳蹲下来，掏出湿纸巾，仔细地开始擦拭，指着上面的照片，挨个儿给金金介绍，“这是姑姑，叫凤北辰，她也是B大的学生。”

金金趴在照片前，认真地看，“姑姑好厉害。”

“对，她聪明，还努力刻苦，不仅学习好，古筝和箫也很好，还自学中医。”

“这是爷爷，叫凤平。奶奶，叫北岚。他们是青梅竹马……”

凤北阳缓缓说着，很多话金金都听不懂，就坐在地上望着他，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山风送雾，像是冰凉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凤北阳擦掉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心中的淤塞之气尽散。

“爸妈，北辰，我现在有了新的家人，害了你们的人也被立案调查了。你们不用操心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他把饭盒里的鸡鸭和猪头摆出来，金金把哈密瓜放在正中间，在凤北阳点火的时候，凑到石碑前小声说：“爷爷奶奶姑姑，我会看好爸爸的。”

从墓园离开，金金问，“爸爸，你这几天往外跑，是在找证据吗？”

“对。过几天我送你回去上学，等案件进入起诉阶段，我再带你过来。”

金金抱住凤北阳的手，“爸爸，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嗯。”

凤北阳本以为，要再让赵城和孔毓云逍遥几年才能找到证据将他们绳之以法，但习惯做坏事走捷径的人会形成路径依赖，下次再遇到困难依旧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凤北阳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们，果不其然，上个月他们对另一个研究所的负责人故技重施。

有凤北阳的干预，这次他们没有成功，在他们的家族又一次要为他们摆平祸事时，凤北阳通过□□将证据提交了。

赵城和孔毓云被抓，警察在审讯过程中察觉异常，排查后发现他们跟去年的旧案有关，于是重启调查。不仅找到了车祸是人为的证据，还发现了他们父母行贿的证据。这一次，就连赵家和孔家，都要面临法律制裁的了。

回到周渡市那天，天空中洒着盐粒似的雪，金金仰头望着大玻璃外的天空，视线忽然被一片黑遮住。她慢慢回正脖子，看到了熟悉的一张帅脸。

“哥哥！”

朝令流弯腰单手抱起金金，“不错，还记得我。”

金金难得见他笑得这么轻松愉快，歪着脑袋看他，“哥哥，你跟你的爸爸妈妈和好啦？”

“真聪明。”

朝令流再早熟自信，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梦想被父母允许，自然是喜形于色。他咳了两声，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我妈说，既然要考军校，就要重视起来，让医院按照招生标准给我做了体检，请了一位退伍军人给我做体能训练。”

两人这么做，既是支持朝令流，也想让他提前体验到军人的辛苦，免得真考进了军校又吃不了苦反悔。

朝令流心知肚明，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吓不到他。

现在他的作息严格按照军校的标准，来见金金还是请了假才有时间，他随意把一个a4纸大小的木盒子给金金，“拿着玩儿。”

金金吃力地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珠宝玉石，真诚发问，“哥哥，你又有钱啦？”

“都是假的，一百块钱一盒子包邮。”

金金吃惊，“哥哥，这都是真的，你发财啦！”

朝令流好笑，随口说：“你能看出来真假？”

“能呀。”金金望了眼前面的凤北阳，在朝令流耳边小声说：“我爸爸给我的，都是假的。”

朝令流瞥了眼凤北阳停顿一瞬的背影，轻轻捏了捏金金的脸蛋儿，“好宝宝。去了军校后，这些珠宝玉石我也用不着了，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