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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惊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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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愿朗声大笑,“她指的是你三她七,兆勤啊兆勤。”

兆勤脸色登时一黑,希望这小孩最好不是夸下海口。

*

出了暨王府,棠虞匆匆赶回,途径柴胡院,鬼使神差的翻进去。

醉意朦胧的幽暗居室,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棠虞蹑手蹑脚来到床边,趁着夜光看到文隽沉静的面庞,他的睫毛并不浓密,但根根纤长温顺覆在眼睑上,如湖面涟漪,似深山薄雾。她一直认为他更像个书生,该于案前落笔即成丹青,而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抹过数不清的各异脖子。

隐约嗅到酒味,得是喝了多少呢?才让她钻了空子,今夜她当贼真是当上瘾了。

棠虞默默瞧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游走,忽然恶从胆边生,伸出手去捻起他一绺发梢凑到他鼻尖,扫一下,又一下。

他不为所动,似乎酣睡如旧,然而在她收手的同时措不及防他睁开眼,眸色惺忪,鼻音含糊,“好玩吗?”

她微一愣,旋即嘿嘿笑笑:“好玩啊。”

“你又跑哪去了?不是跟你说了,这谷里好些地方去不得,你要是再掉水里,我就不捞你了。”

棠虞听得失笑,瞧瞧醉成什么样了,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仁怀谷西门外直面一条宽江,因岸上大片天然卵石平铺,故名唤“湾滩”。章家一些皮实水性又好的小孩最喜欢带着三尖叉跳进水里去抓鱼,一口气憋得老长。

当时棠虞不会游泳,在岸边只会打水漂,未寻怕她一个人无聊,提出带她到浅水处翻大石摸虾蟹,她卷起裤腿颠颠就跟上去,全然把文隽交待的话忘得干净。

你去可以,不要下水,他早说过。

几个少年人玩起来兴头渐盛,不觉离岸边愈发远,棠虞甚至还为自己能站稳在及腿根的水里而沾沾自喜,不会游泳又怎样呢?

老话说欺山不欺水,作死的人自有天收拾。

一块过于滑腻的石头就让她沉溺,江水与四肢严丝合缝,拳脚功夫便如废铁,本能让她死命扑棱,脑袋刚挣扎浮出水面吸得口气,就又陷进索命网。

未寻和未芙迅速游向顷刻飘远的棠虞,可未寻好不容易抓住她衣角,才发现根本拉不动,一个暗流涌动,他脱了手,吓得未芙呆在原处。

棠虞哭都哭不出来,江水将她的滋儿哇乱叫的声音湮没,化成好笑的咕嘟声呛回喉管。

最后还是被文隽捞上岸的,捏着她后颈的手再用点力肯定能把她掐断气。

如果他没有左思右想放不下心,就遇不上奔走找大人求救的未霖,说不定再过七天就正好给她头七烧纸。

她瘫在岸上吐水,吐干净了竟然还有力气呜哇呜哇地大哭,眼泪不值钱般扑簌簌掉,文隽冷冷叫她闭嘴,背着她回到谷里。

当晚她便发烧,烧得迷糊,听到他叹息,说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抽邪疯才答应帮父亲接手麻烦精,烧退后她醒来问他,谁是麻烦精?你啊,还用问?他没好气。

对不起,棠虞爬起身,突然一个鞠躬。

他把她摁回床上,再次叫她闭嘴。

至今,棠虞还是没学会游泳,想到这,她安慰自己没事的,也许哪天就水到渠成学会啦。

文隽望着她: “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我就是四处逛了逛。”

他冷哼一声,翻过身去背对她。

她原地站了半晌,轻声说:“好梦噢。”

打开房门时他的声音传来,语气显然比平日里软和太多太多。

“你也是。”

棠虞有那么一瞬的晃神,缓缓将门带上。

翌日,她睡到日上三竿。

文隽正于院中树下石桌边手拿一叠纸张翻阅着,侧头见表情惊诧的棠虞下楼来,走近他。

“你今日不当值吗?”

“昨儿就告了假。”

“噢。”她眼珠一转,想明白了,“你有事要办。”

他下巴轻点,默认了,接着道:“是,陪我去吧。”

“好啊好啊。“她应得飞快,目光下滑,“咦,这不是我的抄录么?”

“瞧不得?”他反问。

“啧,你瞧,仔细瞧瞧,我的字可有进步了?”

“没有。”

棠虞气得眉毛乱飞,扭头往正厅去。

她吃下一碗赤豆粥、两大块烧肉龙,给鹿鹿弄得胆战心惊,端着杯水在一旁候着,就怕她噎住。

出发前,文隽却挑起刺来,一说她衣裙太过素净,二嫌她发饰不够扎眼;她不服,回房换了身绯樱底勾暗边花的,又挑了对同色绒花别髻。

他点头,才算是满意了。

侯府大门,拾波早牵了两匹棕鬓马在候着。

棠虞知趣地走向矮脚的那匹,这马通人性似的低下头颅,十分乖顺。

京中每条路都有专门划下的车马道,二人一前一后踏蹄飞驰来到春芳街。

钟府彩带高悬,宾客络绎,皆携礼而来,文隽刚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绸包,就有两名门房上前来迎,其中一名动作娴熟地将两匹马牵走,显然是认得他,所以将问询的眼神投向他身侧的棠虞。

“小的见过将军,嗳,请问这位是?”

“舍妹。”文隽将绸包递上。

这门房一手接过一手小掌了一下嘴,“我这眼拙的,险些认错了,见过小姐,二位快请进。”

府上人来人往,与文隽照面都以礼待之,他也一一颔首回礼,而诸多视线却是停留在棠虞身上。

半途回头,她落下了两步,他驻足,隔着衣袖圈住她的手腕,道:“这会子就别犯懒了。”

这钟府虽没有文府那般宽阔,但园中鲜花遍布,土栽喷雪共月季,水植浮萍附紫莲,别有一番盎然馨兮,是以棠虞被引去注意,才左右张望。

她呆了一呆,倒也没有将手抽离,由他拉着,小小声说:“这里真漂亮。”

终至正厅,将将过门,男主人已过来招呼。

“阿隽来啦!”

“嗯。”文隽嘴边有淡淡笑意,他松开手从旁上抬轻轻放在棠虞肩上,半搭半揽,“未冉,见过你元期哥哥。”

厅内乍起的窸窣声入耳,这下她断定了他不是昨晚喝傻了就是今早吃了疯药。她心中狐疑,只是面上不表,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钟元期忙叫停,看着两人笑得爽朗异常道:“哎,与我久不必讲究虚节了,来,随我一道去瞧瞧轩儿吧。“

正厅最里的紫檀屏风后是大开的扇门,直通后园。

园里都是至亲至交,男郎多在二楼露台攀谈,女眷则于不远处池上亭里围成团,廊道上钟元期叫了一声“琳娘”,在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的瞬间文隽轻轻握住棠虞的右掌。

这回她到底忍不住了,咬着牙低声问他干什么,他不语,暗暗收紧,不许她挣脱。

柳琳与抱着一个细娃娃的奶娘走上廊道,她动作自然地挎着钟元期,不笑也有两个酒窝痕迹,明媚极了,开口便是向棠虞:“想来这就是未冉妹妹啦,阿隽,你如今竟也会说胡话了。”

啊?棠虞不由瞪大双眼,柳琳眼尖,紧着解释:“这真人分明好上千百倍,妹子,你可知你哥哥说你什么?”

文隽干咳一声,打断柳琳的揶揄,转而道:“这胖小子倒是不认生。”

话音才落,奶娘怀里的小轩儿五官皱巴在一块,像是要哭,棠虞忙伸手去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逗他,五指张开又紧闭,细娃娃“哇”地一声哭出声,奶娘赶紧轻颠儿颠哄,柳琳便吩咐奶娘将小轩抱回房去静静。

弄拙成倍,棠虞微觉尴尬,文隽垂眼,抿唇笑。

“大少爷!大少爷!”

一家卫疾色步匆绕过屏风,被柳琳喝止:“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钟元期拍拍柳琳手背,语气安抚,“别急,慢慢说。”

家卫结巴道:“大少爷,大、大少奶奶,祜王殿下和允、允王殿下在府外正撞上了......”

话没说完,钟元期与文隽对视一眼,心下已了然,摆手让小胜打住,文隽终于松手,躬身凑在棠虞颈边用气声说:“跟着嫂嫂,不要乱跑。”

她讷讷点头,只觉得耳朵好痒。

柳琳憋着笑上前亲昵揽住棠虞往园里去,棠虞目无焦点地扫过那些女眷们,陌生的面孔和探究的目光让她忽然有点想念柳舒莞,随意一瞥,露台有一隔间设有幔帘,随风掀起一角,眨眼复位。

她定睛再望,就什么也望不着了。

柳琳却带她拐了个弯,来到池边一处安静石桌,转头对某处招手,不一会两位嬷嬷端着食盒出现。

“未冉,可有你喜欢吃的?”

棠虞拈起一把雪花杨梅,“这个。”

“都是你的。”柳琳两个酒窝深深,“你还想知道吗?你哥哥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棠虞眨巴眨巴眼睛,那自然是好奇的。

“他早些时候呀,就说轩儿的百日宴要把他的小表妹带上,本来我和元期都十分期待的呀,他倒好,竟说你是脾气不大好,叫我们言辞上仔细些,休得让旁的人上前来烦你,活像那么回事,给姐姐我愁得唷,幸好今日得见,方知他胡说八道,说来也好玩,与他自幼相识,甚少见他诓人。”

“......“棠虞无语。

见她神情微凛,柳琳意识到玩笑过头,忙不迭补救:“依我看呐,他是不愿有旁的闲杂上前找你搭话,才想了这么个唬人的法子,知会主人一声,不就等同于昭示宴席众人了么。”

棠虞脸色又变了变,镇定道:“许是因我从浣匀山谷来,不太懂礼数,他怕闹笑话啦,只好先存个迂回。”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换了别的话头:“轩儿抓周了吧,都抓了些什么呀?”

作为一位母亲,柳琳兴奋地打开话匣子,尽管那些话她可能重复过多次,可眼里的光芒却不会因此而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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