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眸光冷硬,气势咄咄:“我们早就两情相悦,时雨的爹也为我们做过见证,就算你是二婶,也还轮不到你来过问他的亲事吧?”
凌锋听力敏锐,随机应变得也快,那些人都说他的这位小恩人爹是个病秧子,应该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大半夜还把一个病人拖出来问真假。
“若不是前些日子我受了重伤昏迷在床,怕是这喜酒都请乡亲们喝上了,”他不再给对方继续找茬的机会,紧着又道:“大伙也看到了,这屋里就这么一张破床被子也薄,冬日夜冷我这又伤势未愈,时雨身为我的未婚夫郎,为了方便照顾我,我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取暖,单纯睡个觉,又有何不可?我们光明磊落,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苟且了呢!”
男人字句清晰,从容不迫。语气从开始的还算和缓,到最后质问刘桂花的厉声愠怒。
吓得后者激灵了下,连带族长和其余众人也都在心中琢磨,这高大精壮的外来汉还当真是个不好拿捏的主。
“本想着等我的伤养好,便请媒人来提亲,”凌锋薄唇微微扬起个冷讽的弧度:“没成想诸位,反倒比我这准新郎官还要‘着急’。”
闷久了的柳时雨呼吸逐渐变得灼烫,眼眶也热得不像话。
他知自己心思卑劣,牵连无辜的人下水,可他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自己和爹爹能活下去罢了。
那些不堪入耳,辱人自尊的话他过去听过不计其数,本以为早就麻木不在乎,这回怎么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委屈来了。
他方才还紧张得不行,担心这男子会扛不住乡亲们和族长的压力,将他交出去。
没想到他会这般帮他。
那股有意算计的愧疚激增。
柳时雨十指紧攥,冷静压下,他闭上湿润氤氲的眸,无声喘息着换了口气。
无碍,他也救了他一命,不必良心不安。
他命短福薄,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便撒手人世,定拖累不了他多少时日。
“真是可笑,还办喜酒,”刘桂花见说不过,只能硬着头皮阴阳怪气:“穷成这副模样,你哪来的银子办喜酒,大话张口就来,当真是不害臊。”
局面尽在掌控,凌锋没将她放在眼里,冷嗤声看向那位眉头紧锁故作深思的族长。
“今日之事,总该有个结论,”男人嗓音沉沉道:“世上从无凭空而起的是非,定是有人撺掇,或者说是你们合谋,存心设计陷害辱我二人清白。”
他说着针对方才吵得最凶的那两个,锐利的目光刺过去:“主谋是你?还是你?”
“不不,我没有”责任分到个人,瞬间变怂:“我只是跟来瞧瞧热闹。”
“是啊,我也只是听到外头有人喊,才,才跟来的。”
“我不管你们是道听途说,还是有意为之,”凌锋端着那副唬人的架子,继续:“你们今日不分青红皂白私闯民宅搬弄是非聚众滋事,污人名节清誉,还妄图动用私刑,按律当杖责。眼下我们家的门和门锁也坏了,再加上一则擅毁他人财物的罪,桩桩件件,该请里正或衙门的人来评评理,看官家会如何论处你们。”
一听牵扯到官府,所有人顿时就慌了,都怕了。
“与我无关,我是听柳老赖说的。”
“我是听你嚷嚷的。”
“分明是,是刘婶子招呼的...”
人群又骚乱起来,开始互相推卸责任。
“关我啥事!”刘桂花见有人提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胡搅蛮缠:“我才不信,哪有那么严重,你一个外乡来的,在咱们村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你们族里人,”凌锋眯起黑眸,唇角勾起坏笑:“你们就更无权动我了,私事只能变公事。你们村民风刁悍这般凶恶,我们在自己家都不得安生,这要是传出去,才真叫令人不耻吧,族长,您觉得呢?”
众人一时都无话可说了。
凌锋冷下脸:“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我和时雨都会追究到底,绝不善罢甘休,等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我定让他好看。”
村民们听他放了这狠话,纷纷见风使舵地站队。
“说得对,这歹人太坏了!拿乡亲们当枪使!”
“我们也不会放过他!”
“就是说,我就说人家雨哥儿可不像是那样的人,我就说其中有误会吧。”
就在这时,门框边一个身高矮小贼眉鼠眼,浑身邋遢油腻的老汉眼珠子心虚得滴溜转,悄没声儿地扭头跑了。
动静再小,凌锋也转瞬觉察到不对劲,黑眸盯着那个方向溢出几分狠厉。
“此事确实是我和乡亲们没弄清楚,”族长清了清嗓子,充当和事佬:“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到时官家真掺和一脚,我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既你同雨哥儿已跟家中长辈定了亲,那便限你三天时间,到族里走流程下聘写婚书,早些把这事儿处理好,省得到时又闹出什么别的乌龙来。”他语罢,拄着拐转身,“大伙今日就散了罢。”
“慢着。”凌锋淡然道。
族长不悦回头看向他,其余人更是一惊。
“族长,你们大半夜兴师动众闹这一出就这么走了?”凌锋轻扬了下眉头:“我们家这门现在关也关不严,栓也栓不了,不给我们赔些修补的银子,说不过去吧?”
“你,”族长一噎:“等你明日来写婚书,一并在公家处理。”
“那不行,万一您到时候贵人多忘事,我和时雨上哪说理去。”
瞧着这汉子没脸没皮的姿态,族长险些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么多双眼看着,碍于脸面也不想再多纠缠,当着众人面愣是从自个儿兜里掏出了二钱银子,先给垫上。
“够了吗。”
“多谢族长。”凌锋利落接过,露出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现在这一穷二白,能讹点是点。
临了,在所有人一并往外走时,他又随手捏起床边地上一粒石子,指尖轻捻,腕间稍一发力,石子便带着劲风疾射而出。
只听刚走出屋门的刘桂花‘哎哟’声惨叫,右膝一弯重重倒向地面摔了个狗吃屎,吃了一嘴的土灰。
“呸!呸!个杀千刀的!”她骂骂咧咧爬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眼地面。
所有人影消失不见,各回各家,世界突然安静,只听得见外头的风声。
凌锋视线落到身侧鼓起的这一团上,又别开了眼。
“他们走了。”他提醒。
藏在被子里的小哥儿像是愣了下,下秒猛地掀开,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越过男人下了床。
这慌张又佯装镇定的身影,莫名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凌锋气定神闲看着,目光刚要收回,却在人转身的刹那,散漠的黑眸直勾勾定住了。
眼前人长了张可以说是雌雄莫辨的脸,清冷疏淡,貌若观音。
许是被闷久了,冷白的肌肤染上点薄红,几根细软的发丝黏在脸颊,淡粉色的嘴唇微张细喘着呼吸,配着清瘦的身躯和起伏的胸脯,给人一种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孱弱。
一双柔润漂亮的丹凤眼,鼻头却是那种小巧圆润的翘,眉心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是很艳,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媚,中和了那股冷感的气质变得更加清丽出尘。
他奶奶的,一个男的长成这样?
凌锋不禁在心里头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