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太过自然，太过顺理成章。

不光是当事的二人，就连刚到的家仆见了，也都只是了然地退了下去。

喻凌烟倒不是不懂分寸，只是自住进郡主府后就被某人细心伺候惯了，一开始还只是帮她扒个橘子，偶尔帮她理一下乱成一团的发丝，捋平褶皱的衣袖，那时候，喻凌烟还会受宠若惊地道谢。后来，被照顾成习惯了，基本上只要两人在一处，陈何归就会帮她做这做那，她就懒得再道谢了，想着反正是他自愿的，又不是欺负人家，临走时就送他份大礼答谢好了。

于是，每每陈何归做些什么，喻凌烟就乖乖享受，有时会恶趣味地故意捣乱，不过陈何归从来没有生气过就是了。

喻凌烟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被照顾，被用心地对待，和他之间的分寸、距离越削越弱。但喻凌烟是个没开智的，浑然不觉，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喻凌烟吃饱喝足，放下筷子，眯眼深深呼吸。初夏的早晨，日光明亮，凉风吹过，扬起草木沙沙作响。

忽而看到院子围墙边上一株眼熟的大树，树上绿叶繁茂，仔细看，枝头叶下还结着青涩的小果。喻凌烟挠着下巴想，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嘶，在哪儿呢……

“小烟在想什么？”

“在想……这树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何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轻笑道：“还记得你是从哪来到郡主府的吗？”

喻凌烟翻着白眼回忆，忽而灵光一闪，一拍掌：“嘿呀，这不是我翻墙的时候，蹭到的梨花树嘛！花瓣落尽，它又开始结果了。”

支着脸，看见晨光下绿意盈盈的枝叶，乍一看的确很难和春日枝头压雪的梨花想到一起。

喻凌烟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微微朝陈何归俯过去，眼神神秘兮兮，带着探究的意味：“诶，陈允之，我突然想起来，进府第一日，你在回廊上站了很长时间，手里是不是还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啊，很宝贝吗？”

陈何归不躲也不避，垂眸看着仰面盯着自己的少女。伸手将挡到她眼前的碎发轻轻撩开，勾到耳后，看着她，从怀中拿出什么东西。

喻凌烟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凑过去看是什么。陈何归手中，是一个人偶模样的破布娃娃，衣裳有缝补的痕迹，却还是破破烂烂。看得出娃娃原本的衣服很艳丽，现在已经褪去了颜色。

“这是布袋娃娃，是我幼时为数不多的出游中捡到的。那年祭月礼，望京城中来了不少南派的戏班子，就在游人来往的街上演了几出布袋戏。我从没见过人偶唱戏，觉得新奇，就央求母亲将马车停下，远远地看完了整出戏。过去这么久，唱的究竟是什么故事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出戏名叫《祭梅》。”

“再后来，戏班收场了，游人散去，我才能下车，走到刚才的戏台边上。然后，就发现了她，不知因何遗落的布袋娃娃。”

“我很喜欢这个娃娃，她颜色艳丽，鲜活明亮，面上永远挂着笑意。她应当是我幼时唯一一直陪伴着我的玩伴，陪了我很久很久，久到衣服褪了色，开了线，我就亲手把破掉的地方封好。我以为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我。”

陈何归语气并不哀伤，只是淡淡地将往事倾吐出来。

“直到那天，小太孙光临郡主府，当时我正在清点要送去相国寺给母亲的一应用具，不知怎的就让小太孙跑到了我的书房。我回到书房时，怎么也找不到她，最后，是在梨花树上，看见被扯碎的娃娃。”

陈何归说完抬头，就被一张皱在一起的小脸一惊，连忙哭笑不得地安抚：

“其实，我也没有难过太长时间。我刚把娃娃摘下来，就听见府外一阵躁动，然后……就看见了你。”

月白衣裙，玲珑珠翠，同样的鲜活明亮。

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喜悦。

“哈哈，我就知道我的直觉不错，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恶意，原来是因为没有朋友陪你玩！你小子看人真准，我肯定会好好陪你玩儿！”说罢，喻凌烟十分仗义地拍拍自己。

陈何归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张嘴。

他想起那些被她练武时打折的砍刀和铁棍，大闹厨房后的狼藉，还有几日前她一时兴起给自己画的“艳冠望京妆”和编的时兴发髻，想问问到底是陪他玩还是光玩他了。

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双眼，陈何归又心软了。

好吧，玩他就玩吧。反正也不剩多少时日可玩了。

晌午，喻凌烟摊在卧房的软塌上，身旁坐着月儿摇着风车扇，两人吹着风解暑。

门外忽而传来家仆通传声，说是有人受托送来喻姑娘的行囊包裹。

喻凌烟一下蹦到地上，接过包裹朝家仆道谢，激动地打开细长的包袱。里面躺着她的佩剑凌云。

还有，一张字条。

喻凌烟悄悄收到手中，找了个理由将月儿支了出去。

凝眉展开字条，面色沉了下来。

“今夜亥时，城南庆丰楼，最后一面。可得你母亲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