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书房外,喻凌烟穿戴整齐默然立着。时不时抬起眼皮,眼珠溜转,朝身侧的家仆眨眨眼。
小家仆撇撇嘴,表示她也什么都不知道,无能为力地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待了半刻,房内走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眉间皱着川字纹的嬷嬷,恭敬地将她请了进去。
喻凌烟摸了摸身上衣裙,理理头上稀疏的首饰,大步迈进屋内。
方才她得了通传赶回自己屋中,换下作案套装,面对花花绿绿的衣裙首饰,犹豫了片刻——这些都是郡主府上之物,穿上这些去见郡主,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思虑再三,还是翻出了自己带的衣物,简单利落地挽个发髻,插上当时去酒席前随手买的发钗。
包裹最底,是母亲留下的琥珀璎珞项链。
出于一种奇妙的心态,她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扣在颈上。
我也有妈妈在。
郡主书房内,是和她房中相似的熏香,不过淡一些,几案陈设简约,屋顶悬挂的帷幔上,系着和书房外檐角一样的雪雁铃铛。
正中的屏风后,透过端坐的女人剪影。
女人微微抬手,训练有素的家仆上前把隔在中间的屏风撤走。
喻凌烟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和陈何归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幽深,像隐忍着什么东西等待爆发。
“你叫……喻凌烟?”
郡主慢慢开口,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喻凌烟迎着她的目光走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身后有人轻咳,才想起要拜见郡主。
礼毕,书房内无一人出声,沉默中各自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郡主目光从女孩儿头顶发旋扫到肉圆的面颊,细眉微不可察地慢慢皱起。向下,滑落到颈间——
眉头忽然松动。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勾起猩红的掐丝璎珞,当中镶嵌的琥珀在室中泛着荧荧光泽。
良久,久到女孩儿梗着的脖子都要僵了,她才松手,琥珀轻轻落回女孩胸前。
喻凌烟察觉到端坐在上方之人舒了口气,开口:“回去吧。在京中的时日,若有需要的,便去找允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语气好像和一开始不大一样了。
喻凌烟懵懵地走出房门。
原以为就这样要被人捉住,跪在地上时还在盘算要怎样趁看守不备溜走。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走了。
难道说,陈何归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那怎么不提前和她串一下口供。
喻凌烟庆幸自己方才小嘴巴缝了起来,才不至于多说多错。
一拍大腿,无声地撒丫子奔向寿春堂,准备拿人是问。
书房内,郡主神色有些恍惚,望见窗棂外掠过的衣角,思绪随之飞到那片蓝天原野——
她母子二人那年从漠北回到望京,一路上便是无边的荒野草原,护送她们的除了车夫,便只有两个家仆。
风霜雨雪、崎岖坎坷都熬了过来,眼看着离望京只有一座城的距离,马却突然受惊,紧接着车外传来刀剑穿破皮肉、砍断车辕的刺耳声。
车身彻底失去依仗,迅速垮塌。
眼见着车顶的横木就要砸下,当年十岁的小允之用脊背死死抵住,护在她身后;年长的家仆见了也一齐使力咬牙顶上。
年岁尚轻的家仆眼见不好,趁乱拉开车帘便要将她推出去引走刺客,不料刚一用力,鲜血就溅满车壁——
锋锐的弩箭贯穿了家仆的喉咙,牢牢钉在方才她端坐的地方。
慌乱间,她被迫滑向车帘,两手扳住边框,屏着呼吸盯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帘布。
指尖很快渗出血丝,手臂渐渐酸软脱力。车内弥漫的血气慢慢充斥着鼻腔。
透过车帘,刀光闪烁逼近,只有咫尺之隔。
耳边一阵嗡鸣。
刀尖抵在绢布,就要将岌岌可危的庇护所一举攻破。
倏地,极短的风声掠过。接着就是刀柄砸落的闷响。
她不敢大声喘气,轻轻凑近半透的绛色帘布。车外鸦雀无声。
地上瘫倒着刺客的尸体,方才要取人性命的,转眼间没了气。
忽而,一只脚将沉重的尸体踹开,扫清障碍。那人一步步靠近。
面前车帘骤然掀飞,她浑身一紧,死死闭上眼睛——
爽朗的夹着沙砾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