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许久,不见眼前人反应,喻凌烟以为是自己笑得有点太过得意了,笑容有些卡壳。
她觉得这个娃娃是他的朋友,于是偷偷从家仆那里拿了出来,让师傅帮忙修补好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些,但是一想到他会开心,自己就忍不住开心。
她悄悄把娃娃推到他腿边,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
陈何归原是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把娃娃修好——就连他也只是觉得可惜,把娃娃存在旧物中。
而后他忍不住,心口塌陷了一块。
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对你肆无忌惮,也可以因为你而小心翼翼,把你曾经在乎的、已然失去的东西一点点修补好,在某天,月色正好时,如献上珍宝般,亮着明澈的眼眸,将它捧到你面前。甚至会因为你的一丝迟疑、一个神色,而自责懊恼。
可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可他还是再次地、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他想抱抱她,光明正大地,明目张胆地。
但第无数次,他压抑住了澎湃汹涌。
就算她也同样,对他有着超出友人的情谊,此举尚且失礼。何况,她会将真心交给一个也许明日就无法再见的人吗……
下意识伸出的手,慢慢蜷起,最终还是落在她肩头的棉被上,安抚般一点点捋平,轻轻拢在一起。
娃娃被放入怀中,也盖上被子,露出小小的脸,看着外面的大千世界。
两只裹起的棉被肩并肩,安安静静看着戏台上佳人粉墨登场。远处几只烟花在夜空炸开,斑斓绚烂,映照两个越靠越近的背影。
热闹之外,幽僻无人处,传出呜呜的哀求。月色勾勒出慢慢放大的人影,笼罩着颤抖的人。
手起刀落,血色飞溅出优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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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祭月之夜。
皇宫的仪仗在郡主府前迎候,肃穆静谧。
喻凌烟方结束晚训,沐浴更衣后听见外院的走动声,连忙悄悄跑了出来,在花厅的假山后向门前张望着,却只见层层叠叠的人影在夹道两侧排开,遮住所有可能看见的缝隙。
她狐疑地嘟囔:“这是作甚……”
身后挤在一起的月儿露出小小的发尖:“好像是祭礼的规矩,祭月者在仪式开启前不得将真容露于月光之下,以示对月神娘娘的敬畏……姑娘,公子好像走了诶……”
喻凌烟直起身,挽起有些长的衣摆,而后转过身上下打量一眼满脸疑惑的月儿,伸手紧紧她腰间系带。
“姑娘,我们要怎么跟过去啊,驾车?租轿子?”月儿不解。
“诶、诶!”
登时便被人扛在肩上,惊叫中便腾空而起,眨眼间落地。
月儿目瞪口呆。
是祭月礼吗,感觉自己真要飞到月亮上了呢……
响指清脆一打。
“这样能受得了吗,受不住的话我再把你送回去。”喻凌烟说着就要提起衣摆。
月儿连忙摆手,兴奋地小脸红扑扑:“受得住受得住……姑娘,快走吧,晚些可就看不见公子祭月了!”
“走着。”
顾及着月儿的体力,喻凌烟还是放缓了些,不时落地让她放松一会儿。约摸着时辰应当来得及,俩人就逛起了街市上各种新奇好玩的小摊。
街上飘着好闻的香气,一路上都是女子互相谈笑,为彼此挑选有趣的玩意,在掷球的摊子上比赛谁扔得更远,输得要罚酒钱。
虽说祭月礼是皇家操办主持,但每年临近这一天,百姓们尤其是女眷都会走到街上,和好友同游,共饮佳酿、共赏月色。
从某些意义上,祭月礼也是大苍女子的节日。
不同于乞巧节祈愿心灵手巧、女儿节保佑生活顺遂,祭月之时,出嫁的女子可在夫家院中摆设供品,闺中女子可随母亲一道,对着圆月告慰自己遥远的先祖——那些已经无法在族谱中追溯的先人,自己身上依然流淌着她们的血脉,即使她们的名字无法被记载,可月光会承托着思念,轻盈地飘向彼岸芳兰盛开之地。
喻凌烟停在一个简易精巧的小摊前。摊主婆婆手中捣杵,温和地笑着:“姑娘,看看熏香吗。”
她朝老人家点点头,目光落在一只好似未完成的铜丝结成的小香炉,半个手掌大小,编好的部分是马首和马身,鬃毛空缺着,马蹄融在底部,没有定型,像随时都能淌走。
或许是因为半成品,婆婆没想卖出去,便点了香,燃起的青烟随风摇曳,恰似小马的鬃毛流逝在风里。
见她看得出神,婆婆轻叹一声:“原是想编完整的,可做到一半便被小孩子拿去点了。于是就想着算了,用他们读书人的话讲,说是‘别有意趣’……后来真有路过的书生见了,夸了几句,‘野马也’什么的,本以为他能带走,结果身上一个铜板都找不见。”婆婆呵呵笑弯了眼睛。
喻凌烟伸手掏出一粒碎银,递给婆婆。“这个,我想要。”
人潮的逆流处,迎着月光,她点燃一炉香。
野马也,尘埃也,化作风雨游历山川。妈妈,在月亮那边,定要疾驰如风,无拘无束。
万莫回头。
她微微扬起头,望着明澈月色。
清风穿堂而过,掠过眼角眉梢,拥了她满怀。
……
等着月儿也祭拜完,二人正到处寻找一片无人的空地时,路过几个带着随从出行的贵女,交谈的话语细碎地传入耳中:
“逛完这里就早些回去……京中不太平,听说那个窃玉贼没被捉住,上京来了……好像还死了人……”
月儿贴近了她一些,喻凌烟摸摸她的脑袋。
望京每天都在死人,那些高门下走得不明不白的更不在少数。何况有她在,一个小小的盗贼翻不进郡主府的院墙。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侧月儿低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