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安静了半炷香，秦王闭了闭眼，目光深深地落在下首的典医身上，连带着扫过旁边侍候的章诗年。

“既如此，郑典医便先在前院留候。”秦王轻描淡写地吩咐道，“章诗年，安置好典医。”

从书房出来后，被飒爽的秋风吹过，郑典医才恍觉满身的冷汗，他侧身正准备朝这位颇受重用的章中官告罪时，有些愣住。

章诗年不意外地迎上他惊愕的目光，苦笑一声，将发颤的双手掩进灰色的袖口，靠近郑典医一步，轻声道，“郑典医，某也是佩服您的胆量。”

他这般趋利避害惯了的太监，竟也有祸从天降的时候，章诗年难得冷笑一声，语气嘲讽，“只盼典医家中妇孺也能支撑得住。”

此话既出，郑典医的心彻底沉下来。

好在，后面一连七日，他辰时与戌时各把脉一次，脉象愈发清晰，就是实打实地妊娠迹象。郑典医一边肯定了自己的医术，一边在秦王冷冽的目光中颤颤。

第八日，郑典医来得早了半刻的功夫，他刚进前院，便有一队黑甲士兵将两个素衣长袍的医士抬走，他不敢多看，只是担架从不远处而过，鼻息间嗅到的血味，足以叫这位从医三十多年的医者明白发生了何事。

等跨进门，常年燃着的沉水香近几日被换成了新鲜的瓜果，扑鼻的清香袭人，晨光透过朱红菱花格窗，将素青绫纱帘照得朦胧。

秦王半靠在榻前，单手撑在下颌处，乌发只简单地用玉冠束起，慵懒地仿佛刚从美梦中醒来一般。

“郑典医，可能探出是男是女？”他蓦地出声，问话的内容却叫正在把脉的郑典医哑然。

郑典医不敢揣测半点，有些结巴道，“殿下右寸滑气充盈，观脉象，恐，恐是女胎。”

他分明每日都来，怎么却像是错过了什么一般，殿下分明一直是半信半疑，怎么会突然就像是接受了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一般。

“哦？”秦王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表情，目光垂落在腹部，“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会如此闹腾？秦王想起这几日晨起后反胃的次数，油腥荤膻根本闻不得，动辄犯困，脾性也有些容易烦躁，若非他养气功夫不错，侍卫处理的可不止那些个民间郎中的性命。

这次的把脉结束得极快，脚步匆匆只想着尽快离开的郑典医，刚到西跨院，便见到笑吟吟的章中官，连带着他身后的一排黑甲卫兵。

郑典医腿都软了，右手拔断了好几根视若珍宝的胡须，“这，这，殿下要处置下官了不成？可否容下官同家人见上一面。”

“咦，郑典医的消息好灵通！”章诗年捧了他一句，大手一挥，“将典医屋内所有物件、丹药，一个不落，全部包起来送过去。”

他吩咐完继续面色和善地朝郑典医解释，“弗年不必急于一时，等到了地方，自有相聚的时候。”

从章中官嘴里冒出的弗年二字，叫郑典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同时也知道自己恐怕是误会了，干巴巴地笑道，“多谢中官告知，您还是唤我典医吧，不然叫旁人听见了也不好。”

“郑典医，走吧。”章诗年从善如流，笑眯眯地抓住他的胳膊送到兵士手中，一字一句道，“务必保证郑典医的安全。”

腰间还挂着药箱的郑典医，张了张嘴，想问自己要去哪儿，就被领命的兵士大力拉走，连衣襟都被拉开了口子，只能无奈地跟上。

罢了罢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危就好。

秋老虎刚过，秦王殿下便主动领了京畿营田屯务督办的闲差，前些年是司农寺派人来负责，今年就不同了。

京城东郊的渭水沿岸，晨雾刚起，齐整的田垄间是蜿蜒的灌渠，流向渭水。司农寺的官员早早等待在最外围，伸长了脖子，后排站满了官员，更远处是千亩屯田，在收割过后，只剩下浅黄的稻茬和粟根。

“那是不是秦王殿下？”眼尖的官员瞧见远处青山脚下的一骑白马军队，为首的那只白马格外神骏，飒沓间迅疾如流星。

距离近了，等候的诸人才能看清来人的面孔，只是瞥见玉刻的麒麟腰带便立刻低下了头。

秦王的骑术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腰身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下马，罗衫向半空中扬起一个弧度。

“前任司农使何在？”秦王大跨步向前走去，凤眼扫过面前的人群，不曾停留，向屯田内围走去。

“将盘点过的屯户、存粮、耕夫、耕牛、农具、种子名册立即送交，交割文书今日申时前送至司农寺存档。”

“巳时起，开始巡查灌渠、堤堰、仓舍，如已有破损，立即清点登记，一并上报。”

只能小跑着快步跟上的司农使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唤来自己的吏从，将这些命令传达下去。

待秋日凌空，营田已然一片繁忙景象，身穿官员制服的人员穿梭在各个田埂间，与打粮修浚的屯户们擦肩而过，嘴里皆是小声的自言自语，若要认真听上一耳，几乎都是什么“农具清点”、“午时交接”、“找督办”等等几字几字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