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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朔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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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风浪席卷四野,墨黑色的河面翻涌着狂澜,狠狠砸拍在一叶单薄孤舟之上。

章朝月静静躺卧舟中,浑身衣衫湿透,整个人像是被冻僵封存一般,沉陷在无边混沌里。直至一道凶悍巨浪撞在船舷,剧烈的颠簸震开了她沉重的眼皮。

她深呼吸一口,猝然惊醒,下意识撑着摇晃的船板坐起身来,头颅剧痛,全然不记得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潮湿的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用力定神,放眼远眺。

这一眼,足以惊魂彻骨。

昏沉沉的万顷河面上,竟密密麻麻立满了人,老叟稚童、妇孺青壮,无数面孔伫立在深水之中,半身浸没、半身浮露,挤挤挨挨铺满了整片视野。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唯有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齐齐锁定孤舟上的她。

阴冷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浑身汗毛竖起,本能想要抽身后退、逃离这片诡异之地,可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铁链禁锢住了,一点儿动弹不得。她张唇欲呼,想求救、喉咙却像是被淤泥堵死,任凭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丝声响。

就在此刻,死寂笼罩的河面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然破水而来。一个小女孩不知何时游至孤舟近前,发丝湿漉漉贴在面颊,静静仰着头,一只小手突兀抬起,拽住了她垂落的衣袍。

章朝月心头巨震,僵硬着垂眸望去,视线落下的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那孩童满脸皆是猩红血水,模糊了眉眼,辨不清分毫面容,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亮得骇人。她沾着血污的另一只小手也缓缓抬起,指缝间捏着一只干净雪白的纸风车。风从河面荡过来,车脚轻颤,风车缓缓转动,雪白纸张与她面上猩红交叠的一瞬,显出几分不该出现在这片血海里的天真。

她举着那只风车,直勾勾盯着章朝月,像是在等她伸手接过去。

刺骨的恐惧攫住章朝月的心神,她吓得猛地偏过头,根本不敢去接那纸风车。可她尚未来得及喘上半口气,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胳膊上传来,力道十分凶狠,几乎要将她的皮肉扯掉。

她痛得浑身一颤,被迫抬眼回望,身侧不知何时贴近一名女子,半边容颜艳若梨花,美得惊心动魄,可另外半张脸,溃烂不堪、皮肉翻滚,绝美与极恶极致拼接,诡谲又瘆人。

不等她从惊悚中回神,那女子脸上模糊晃动的血肉开始慢慢蠕动、聚拢、凝结,丝丝缕缕猩红血水纠缠翻卷,最终在她的脸颊上,凝成一个工整又血红的“奴”字。

这一刻章朝月方才看清,河面之上那万千挣扎的人影,每个人的右脸之上,都赫然刻着这样一个“奴”字,密密麻麻,无一例外。

字字扎眼,刻在血肉之上,透着无尽怨毒与永世禁锢的森寒。

章朝月肝胆俱裂,浑身颤抖,她本能抬脚想要躲闪,可小舟被风浪剧烈摇晃,她脚下一空,竟直直从孤舟之上翻坠而下。

预想中冰凉的河水并未涌来,将她包裹的,是浓稠温热、腥甜刺鼻的液体。这根本不是河水,是漫天遍野、无边无尽的血河。

方才河面之上无数死寂的人影,此刻竟然全部动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着她飞速涌来、围拢而来。无数只血淋淋的手纷纷伸出,死死扯住她的长发、拽紧她的衣袖、抠抓她的皮肉,粗暴凶狠,使劲将她往血河深处拖拽、撕扯。

章朝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衫碎裂、肌肤溃烂,皮肉一点点模糊外翻,渐渐与周遭那些血河怨灵融为一体。

血肉磨糊,痛不欲生。

奄奄一息中,耳畔忽然穿透层层腥风血浪,传来一道急切又熟悉的呼唤。她凭着最后一丝气力,拼命撑开沉重至极的眼皮,黑暗里,终于破开一线光亮。

“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章朝月悠悠转醒,对榻边一夜未眠的阿珠挤出个苍白的笑,随后目光落于这间雅致的屋舍,怔忡片刻,待阿珠告诉她这里是太尉府,她心头微松,奔波三日、求告无门、淋雨晕厥、绝境之中得这位萧大人折返相救。救兄长小妹一事,总算有了些许眉目。

她饮下阿珠递来的温水,便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阿珠正要开口制止,屋外却先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快让你们小姐躺下,身子还虚得厉害,急着起身做什么?”

章朝月循声望去,见一位瘦高白皙的夫人跨进门来,手里摇着一柄紫檀宫扇,笑吟吟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拎着食盒,一个端着银盆。

阿珠忙起身见礼后,对章朝月道:“小姐,这是萧大人的母亲,昨夜您昏迷送过来,夫人便连夜过来探望过您。”

萧夫人快步上前,制止住要起身施礼的章朝月,和颜道:“你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休养便是。”

当下吩咐侍女服侍她洗漱,自己则站在榻边,一双笑眼把那榻上美人从头到脚慢慢溜了一遍,目光渐渐从客套的关怀,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她几日前去庙里拜佛时,那庙里的和尚说,小儿子的姻缘就在眼前。

可巧,昨夜大雨,她那向来沉稳的儿子竟浑身湿透地抱了个陌生女子回府,她跟过去看了一眼,那女子满身狼狈,可眉眼之间偏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矜贵气韵。这会儿褪去那层狼狈,才真正瞧清这张脸,真真是花容月貌,难得一见,尤其那双浅棕色的杏眼,淡淡将人一望,竟连她这个女人都觉得心里动了一下。

这小侍女说,她们家是在原上凤梧书院,那书院她略有耳闻,是这城中数一数二的讲学之地,不算高门,却也是清白体面的人家。儿子都二十有三了,她也不图什么门第富贵,只盼他早日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就好。

她摇着扇子的手微微慢了下来,眼底的笑意却越发开怀,怕不是真要应了那和尚的话,自己马上又要当婆婆喽!

*

萧书言的车架停在了王宫大门外。昨夜一场秋雨,落叶铺满石阶,几个宫人正拿着扫帚,弯着腰费力地将那些湿重的叶子归拢成堆。

如今的朔宫,是在旧宫废墟之上重建而起,落成不过数载。殿梁立柱的朱漆依旧鲜亮夺目,一如它现下的主人,年轻光鲜,浮华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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