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说着哈哈大笑，揪着领子的手猛地一松，把段辞舟狠狠丢在地上。

“我要见赵膺。”段辞舟撑着地面坐起，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勉强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此刻的他滚了一身的泥和雪，活像一团被人揉皱了又被随意丢弃的破布。风夹杂着雪不断灌入衣领，冻得他直打哆嗦，但心中的怒气却越来越盛。

他越想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倒要问问赵膺，我段辞舟奉殿下之命赴任涿郡，究竟犯了哪条王法？竟让他这般赶尽杀绝？他若真容不下我，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辩个明白！”

“……堂堂皇子竟然使出这种下作手段，半点容人之量也没有。我要见赵膺，我要当面质问他！”

“见不见恐怕由不得你。”

一道冷漠的男声响起，段辞舟认得那声音，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寒意。

河岸边只剩下风雪呼啸着吹过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也不再嬉笑，转过头去看向青衫。

“动手吧。”青衫无所谓似的吩咐道，仿佛要杀的不过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那黑衣人应声，抽出短刃，寒光一闪，直朝段辞舟脖子挥去。

段辞舟绝望地一闭眼。

耳边忽然嗡嗡隆隆一片，黑衣人说了什么，他已经全听不清了。风雪不断灌入耳中，隔绝了世间的所有喧嚣。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若有转世，希望能海晏河清，朝野清明，有才华的人都能各展所长，不必遭到猜疑算计。

希望他还能入仕，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为百姓做些实事。

当然，在那之前，最好先能让他娶个媳妇。

想到木槿，他心里又是一紧。

她还好吗？她跑掉了吗？现在安全了吗？

他忽然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段辞舟感到把他扶了起来，关切地问：“段公子没事吧？可曾伤到哪里？”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去，那两名黑衣人胸口插着箭，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流出来，在雪地里洇开两团触目惊心的红。

他又朝来路望去，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还握着弓箭，伫立在风雪之间。虽然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扶着自己的人看向马背上的男子，语气带着几分钦佩：“世子真是好箭法，骑在马上隔着这么远，都能直中要害。”

段辞舟怔怔地看着他，身侧明明有人在说话，声音却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段辞舟被搀扶着站起来，愈发仔细地打量起马背上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冷峭的眉眼，他前几日还在朝堂上看到过。

段辞舟终于想起来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世子……原来你也转世来了。”

邓焕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

段辞舟脸上还停留着迷迷糊糊的笑，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就知道，我的运气一向极好。怎么能轻易折在几个无名小卒身上？看来连阎王爷也觉得我命不该绝，亲自放我回来……”

邓焕沉声道：“陈昭。”

陈昭一愣，伸手过去摸了摸段辞舟的额头，看他脸颊冻得通红，眼神飘忽，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充满疑虑地回头看向邓焕：“殿下，段公子怕是受到了太大的惊吓，一时有些神志不清。”

段辞舟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段某既读圣贤之书，养浩然之气，何曾怕过什么？别说是青衫，就算是赵膺来了，我也不怕！”

陈昭深吸一口气，束手无策地看向邓焕。

邓焕却从段辞舟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名字：“青衫？这么说，你已经见过他？他在哪？”

段辞舟一怔，朝四周望了望：“咦？奇怪，刚刚还在这的，怎么不见了……”

邓焕手里握紧了缰绳，马踏着积雪走了几步。他略一沉吟，方才射箭之时，的确似乎有一道青色身影在黑衣人背后，只不过那道身影反应极快，转眼便没了行踪。

他神色一肃：“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段公子可曾还见到什么人？”

“还有什么人……”段辞舟想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还有……快！哎呀！”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陈昭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木槿！”

陈昭被他吓了一跳：“段公子，怎么了？”

段辞舟顾不得解释，抬头看向邓焕，急忙道：“世子，快去救救我未过门的妻子！”

“你未过门的妻子？”邓焕眉梢微微一动。

“嗯，她也被绑了来，”段辞舟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夸张地比画了一番，“虽然我不知道木槿是何时会的武功，但那身衣裳我绝不会认错，那可是我亲自陪她挑的料子……”

邓焕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你说的那人，可是拿一柄青纹剑？”

“对。”段辞舟连忙点头，抬手往断桥的方向一指，“看，她们就在对岸。”

邓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雪幕之中，对岸断桥边隐约立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身形略显臃肿，看起来是盛宏无疑，另一人带着面纱，鹅黄色的织花锦衣，手里提着一柄青纹剑。

他眯起眼睛，低低笑了一声，话语间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意外的意味：“她……就是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