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王府后院的一处廊下，几个丫鬟正凑在一处洗衣裳。这个天气，原不宜用冷水洗衣，于是丫鬟们把刚烧好的热水兑进木桶里，一边忙活，一边交头接耳地说着闲话。

昨夜落了一场雪，檐角还垂着几道细长的冰棱，院墙根下的积雪尚未化尽。廊下虽然避着风，却依旧冷得厉害。

一个穿青色衣裳的丫鬟将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了两把，一边神秘兮兮地对身旁的丫鬟道：

“哎，你们听说了不曾？昨夜咱们世子从外头带了个女人回来。”

旁边正埋头搓着衣裳的小丫头突然抬起头，小声惊呼：“真的？”

那丫鬟朝四周看了看，说：“自然是真的，昨夜我恰好在廊下当值，亲眼瞧见世子抱着个女人进了院子。”

她想起昨夜远远看见的那一幕，又补充了一句：

“听说，还是熙春馆里挂了牌的娘子。”

旁边的丫鬟互相看了两眼，一下子停了手：“熙春馆？”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呼，“那不是……”

“嘘！”先前说话的丫鬟忙瞪了她一眼，“小声些，你生怕旁人听不见？”

那丫鬟连忙闭了嘴，可她低头搓了两下衣服，又忍不住凑过去：

“哎，你们说，今日都这个时候了，世子怎么还没有出门？往日这个时辰，他不是早该去宫里或是大理寺了么？”

“嘘，小声些，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子，足可见是有手段的。”那丫头想起了昨夜邓焕怀里裹着的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昨夜人都歇在世子院里了，今日世子又没去上朝，多半也是被这个女子绊住了。”

一个丫鬟听得咋舌，忍不住道：“世子行事素来沉稳，怎么回京以后，竟变得这般荒唐？”

穿青色衣裳的丫鬟立刻左右环顾了一下，压低声音斥道：“你这小蹄子愈发大胆了，世子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在背后嚼舌根？咱们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了。”

那小丫鬟吐了吐舌头，赶紧低下头去。

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丫鬟将洗好的衣裳搁进竹筐里，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毕竟是秦楼楚馆的贱籍女子……咱们王府门风何其严谨，怎么能败坏在这样一个女子手里？”

穿青色衣裳的丫鬟又把一筐衣服泡在水里，搓了起来：“总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吧。若世子当真喜欢，日后抬进院里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得在她手底下做事呢。”

另外几个丫鬟听了，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多说，重新低下头，继续洗起衣服来。

*

魏薇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颐儿，皇兄明天要偷偷带我们去放花灯，嘘，不要告诉别人，明天记得早点出来！”

她低眉敛目地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屋里，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明日要穿的衣裳。

景宁最近新做了一件紫色的对襟襦裙，上面用金线绣着蝴蝶，漂亮得很。明日出游，她肯定是要穿那件新衣裳的。

魏薇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还是选了自己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素色衣裳。将裙子取出来，搭在了衣架上。

她实在少有机会出门，虽然知道这样偷偷跑出去不合规矩，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期待和兴奋。

对了，要不要戴上那对蝴蝶玉簪呢？

她最喜欢那对簪子了。

那蝴蝶玉簪一式两对，她平日里极少戴在人前，可明日既然是偷偷溜出去玩，戴一次倒也没什么。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犹豫起来。明天约好了是在水边玩，万一落在外面丢了怎么办？

她一边想，一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自己的首饰盒。

可她翻遍了妆匣，也没找到那对蝴蝶玉簪。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是谁拿走了？还是弄丢了？

她心里一阵慌乱，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外头高声叫嚷，声音嘈杂，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

魏薇连忙跑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怎么了？”

廊外乱成了一团。许多宫人神色惊惶，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奔逃。

魏薇茫然地站在门前。

她在人群里瞧见了沈嬷嬷，忙唤道：“嬷嬷！”

沈嬷嬷回过头，看向魏薇，眼里满是忧闷之色，“颐姑娘，快跑吧，来不及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景宁呢？殿下呢？”

沈嬷嬷摇摇头，转身走了，像是急着要赶去什么地方一样。

魏薇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嬷嬷！景宁和殿下还约了我去放灯呢，怎么会这样？”

沈嬷嬷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神色。

“姑娘说什么胡话？从来就没有景宁公主，也没什么殿下。”

沈嬷嬷望着她，声音里不含一丝感情：“姑娘在宫里面待得太久了，怕是忘记了，有些账，迟早是要还的。”

沈嬷嬷说完便拂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魏薇瞧见她鬓边闪过一抹玉色，立刻认出来了是自己的蝴蝶玉簪：

“等一下，我的簪子——”她想都没想便冲了上去，却一下子一脚踩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

走廊的柱子连同地面一下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坍塌得支离破碎，连同她一起飞速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的簪子！”

魏薇猛地睁开眼睛。她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还没从方才坠落的惊惧中缓过神来。

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看起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糟了。”魏薇心头一急，连忙要坐起来，“今日还要去放灯，这个时辰要迟了，景宁该生气了……”

可她刚一用力，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得厉害，连撑起身子都有些费劲。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楚宫。

眼前这间屋子虽然干净整齐，却陌生得很。窗边摆着一张小几，上头放着茶壶和两只细瓷杯盏，旁边还有一盏尚未撤下的药碗。

屋角的铜炭盆静静地燃烧着，火光隐隐，室内弥漫着一层说不出的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感觉头有些痛，喉咙也干得厉害。

昨夜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雪地、断桥、刺杀。

“姑娘，你醒了？”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恭敬和小心翼翼。

从外间走进来一名年轻侍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藕色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关切地问：“姑娘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些东西，或者喝点水？”

魏薇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这是哪里？”

“姑娘，这里是常远王府。奴婢名叫小莲。”

“常远王府……”魏薇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么说，我不在熙春馆？”

小莲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语气依旧温和：“姑娘昏睡了许久，想必也饿了，要不要先吃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