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审这日，是十一月望后第三日，天晴得发冷。

东堂在尚书省东侧，是国家大狱大讼才开的正堂，平日封着，门前的石狻猊一年里见不了几回人。辰时未到，堂外已设了旁听的幕次，朱衣皂衣分列，乌衣子弟、太学青衿、各署令史，凭牌入内，把两庑站得满满当当。谢珩之的车到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又迅速压下去。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退开。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青的深衣，没有花钗，只一支白玉簪。随她下车的，是葛青与陈墨，各捧一只书箧，箧里是她连夜誊定的经文、壁经旧拓，和柳白替她调来的州县文案。

东堂之内，正中设主审之席，廷尉卿魏滂端坐其上。老人六十许，脸瘦得见骨，眉骨极高，一双眼陷在阴影里，二十年峭直之名，压得满堂无人高声。左席太常卿，右席是太学两位博士，卢博士在末；尚书三公曹的杜郎官居侧案，还是那支快笔、那双快眼。堂东另设了一张锦垫小几，坐着便服的王国宝，膝上摊一卷册子，像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清谈。

谢珩之入堂，先向堂上正中行了大礼，转身时，与锦垫上的目光碰了一碰。王国宝遥遥颔首，笑意温软。

「带人犯张恪。」魏滂开口，声音不高，堂中却立刻静透了。

张恪从西偏门被带进来。狱里二十余日，他瘦了一圈，赭衣浆得发硬，腕上铁痕未退，步履却稳。他在堂中站定，向魏滂行了囚礼，目光经过谢珩之的席位时，只按规矩平视过去，一瞬便移开，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话。

「抄书局主事张恪。」魏滂翻着案上的卷，「妖讲私抄一案，尔为书局主事，刊刻何书，主使何人，版藏何处，册在何人之手，今日从实招来。」

「回明府。」张恪的声音有些哑，字字清楚，「书局刻的是《王制》《乐记》《礼运》，经是圣人的经，刻的是太学壁上的原文。书局是东园的书局，草民在东园领饭吃，只知刻书。除此之外，不知有主使，不知有妖书，不知有党。」

「去名无款，也是圣人教你的？」太常卿在左席冷冷问。

「回太常。」张恪道，「书是圣人的书，草民们的名，不敢搁在圣人头上。」

太常卿面色一沉，待要发作，魏滂已摆了摆手。

「人犯且带过一边。」他道，「今日会审妖讲一案，先听东园主讲谢珩之陈明。谢氏，堂上准你尽言，经义之辩、制书之辩，皆可直说。本卿今日坐在这里，是替国家听这一案，不是替哪一署听。你说。」

谢珩之起身，向主审席再揖，从葛青手中接过第一只书箧，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臣妾谢珩之，陈明三事。」她道，「三事之外，无复可说。」

杜郎官离座接过，转呈三席。魏滂展开，是历阳、江乘两县今年依安集流人制驱剿流民的州县案卷，连同两地的尸亲状词、勘验副录，御史台的关防在末页，厚厚一叠。

「头一件。」谢珩之道，「臣妾要陈明的是，安集之制这道明诏，到了州县手里，是怎么用的。历阳周家坞，今年五月，引『流人无籍、私聚废礼』为名，一夜驱剿北来流民二百余口，沉江坑杀，老幼不免。事后州县文案，反写作『平乱以礼』。尸亲赴台告诉，卷宗现在这里，二百余口的名，勘验的伤，一个不少。请问堂上：制书颁行，是为了安集流人，还是为了给杀流人者一口名正言顺的刀？」

太常卿道：「州县苛暴，自有宪典绳之，与今日妖讲之案何干。」

「相干。」谢珩之抬眼，「同一部《王制》，荒政十二条在前，四诛在后。臣妾请问太常：历阳的州县读的是哪一卷？他们若读过『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若读过凶年要从君上自己碗里减起，这二百余口，沉得下去么？他们读的，恰好也是太常今日要用的那半卷。析言破律，执左道，杀；私聚城邑，废礼，杀。经里喂人的那一半，刻上官本，供在架上；经里杀人的那一半，摘下来，发到州县，发到这东堂。太常昨日在正经大会上说，经要定一。臣妾今日只问：官本颁了，州县是先翻荒政，还是先翻四诛？若答案从来只有一个，那定的不是经，是一柄只用一面的刀。」

堂中一片死寂。

杜郎官的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第二件。」谢珩之从陈墨箧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是太学壁经的旧拓，「《王制》原文：司寇正刑明辟，以听狱讼，必三刺。三刺者，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臣妾再问堂上：东园抄书局散书的那个革籍青衫孙砚，从拿问到毕命，几日？」

她自己答了。

「一日一夜。拿在船工棚口，第二日天明过堂，不许辩经义，不许传三刺，堂上只问了一句『是谁准你讲的』，二十杖，当夜死在牢里。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散的是《王制》的公抄，刻的是圣人的原文，死之前，国家没有问过群臣一句，没有问过群吏一句，更没有问过万民一句。魏明府。」她转向正中，「廷尉二十年峭直，办过的大狱，哪一桩不是三刺而后定？一个流人青衫的命，在《王制》上，就不值这三刺么？」

魏滂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卷历阳案卷翻到尸亲状词一页，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本卿问你一句。」他道，「你说三刺。若三刺行过，群臣、群吏、万民都说他该死，你认不认？」

「认。」谢珩之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三刺行过，臣妾亲自替国家送他上杖。他若该死，死在三刺之下，是法杀他，不是人杀他，他死也死个明白。臣妾争的从来不是他无罪，是他开口的资格。他散了半部《王制》，国家便该用半部《王制》回他。四诛之前那四个字，是圣人留给天下人的一口气。这口气不给，杖死的就不是一个孙砚，是《王制》自己。」

魏滂缓缓点头，转向侧案。

「杜郎官。」他道，「调本署存档，过江以来凡引《王制》四诛定谳的旧案，逐一取来，看是几案行了三刺，几案没行。今日不必取齐，退堂后三日封送本卿，并送尚书省。」

杜郎官笔一顿，应声记下。太常卿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

「第三件。」

谢珩之这一回没有取书箧，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卷素帛裹着的东西，当堂展开，双手举起。那是一片拓片，墨色赤黑，纸边磨得起了毛，拓的不是碑，是牢墙上的五个字，笔锋拖裂，末一笔直直拖进砖缝里。

礼者食人也。

堂中即刻有人认了出来。旁听席上一个青衿失声低呼，又慌忙掩住口。这五个字，这一个月在建康城传得沸沸扬扬，亲眼见过拓本的人却不多。

「这是诏狱狱墙上的血拓。」谢珩之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一个将死的孩子，用指甲划在墙上的。今日这桩案，私书之罪，罪名头一条，叫去名无款。臣妾斗胆，请问太常一句：自古以来的经，哪一部署过著者的名？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诗》三百，作者几百人，可有一个留下了姓名？太学所藏的壁经，拓自孔壁，篇首可曾有过一个抄手的款、一个刻工的名？名者，己之所有也；道者，天下之公器也。草莽之人，不敢以一己之名，加于圣人之道之上，这不是他们目无王法，这正是他们知礼。若去名便是私书，无款便是妖书，那么太常寺书库里的经，先该一部一部烧起，一直烧到孔壁里去。诸公今日要禁的，从来不是去名的书。诸公要禁的，是诸公以为不配有名的人，居然也敢著书。」

太常卿面色铁青，厉声道：「巧言。经籍无款，出于圣人；尔等无款，是逭于罪责。岂可同日语。」

「凭什么分。」谢珩之抬眼相向，「凭太常心里那本册子么？册上有名的，著书便是述圣；册上无名的，著书便是逭罪。臣妾倒要请问：孔夫子若在今日，身为委吏，名在何册，他删的《诗》、定的《礼》，算圣典，还是算妖书？」

太常卿一掌按在案上，终究没有答出话来。

「臣有本奏。」

出声的是一直端坐右首的柳白。御史中丞今日穿了正式的法服，脸色比平日更白，手却不抖了。他起身，向三席一揖，从袖中取出御史台的访单。

「臣柳白，御史中丞，有访单一纸，三署共鉴。」他道，「臣奉旨风闻言事，这一月密查东园妖讲一案的案由，访得一事：今日堂上所据的听讲连坐名册，非始于安集制颁行之后。臣核对了太常寺、郡署两处的抄录，册中最早一条，记于两年之前，何坊何人、何日在东园后门购书两册，其时安集之制尚未颁行，东园夜课亦未立案。臣请问：一份早于制书两年的名册，是奉了哪一年的诏攒的？若名册先在，制书后颁，那么今日以制书为名按册拿人，究竟是制书要用这本册子，还是这本册子等了两年，等来一道合用的制书？」

他把访单高举过头。

「臣以为，案当先问册，后问人。册不正，人无罪。」

这一句出来，堂中旁听的青衿里起了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王国宝膝上的册子，终于轻轻合上了。

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