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安步步逼近，他的声音低哑，无所畏惧，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般的神色。

他抬头，盯着上头的彩色灯笼。

“做你的儿子，令我恶心，做国公府的骄傲，令我不耻。”

身为百年世家，他承担了那么多年国公府的重担、荣耀。

他自幼就知道，这一切其实都不属于他，他更不需要为此付出。

他被折磨着，拉扯着，自己跌跌撞撞地长大。

在旁人眼里看来，他有温柔的继室姨母，有活泼可爱的妹妹，情深意重的父亲，显赫尊贵的家世。

可他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

从没有人，真正陪着他、了解他。

直到他遇到了她，她像是一只彩色的蝴蝶，从他灰暗的世界中飞了进来，他跟着她一路路过花丛草地。

他跟着她，直到眼前都变得绚丽起来。

可是，就连她，也没有想给他一丝的希望，她的眼里从未有过他。

不管她是不是属于他，只要是他想要的，没有人能从他手里逃走。

在别人的眼里，他能拥有一切，他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个。

可是，亲情、爱情甚至连权势，都如水中月云中雾，飘渺，虚无。

就连她，也不愿意施舍一个眼神给他。

不过没关系，他想要的，凭着自己，都能拿到。

不靠任何人。

他缓缓起身，周遭满堂华彩炫目，可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空洞的人。

大家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他只觉得他们的眼神透过他的身体，落在其他的地方，丝毫不会觉得这些眼神在他的身上打转。

大家都是实心的、真实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他，仿佛已经跳出了这个世界，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苦笑着，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装在壳子里的隐忍，在此时此刻倾泻而出。

他对上舒宁的眼神，后者的眼睛里有怅然，有震惊，有怨恨，也有一闪而过的快感。

是她看着他失魂落魄，失去一切，昭然若揭的快感。

她怨他，也恨他。

所有人的眼睛对他来说都是空洞的，唯有她的眼神，看进了他的心里。

他挑眉，扯出一个怅然有丧的笑，那笑极浅。

殿中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者正是国公夫人，她的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可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带着世家贵女的矜贵感。

她走到殿中，朝御座跪了下去，声音哑而稳：“臣妇林氏，有本要奏。臣妇的姐姐林静华，当年嫁入国公府后，姐姐每次回娘家，身上总有伤，问她又不说。姐姐死后，父亲偷偷让人验过尸，仵作说姐姐胯骨有受损的痕迹，遭遇过非人的对待。父亲当年压下了这件事，为的是两家的体面。臣妇今日斗胆问一句，姐姐的尸骨还在，若这些证据不够，臣妇请皇上开棺验骨。”

江淮澈的眼神大变，他大口呼吸起来，似是不敢相信林静慧的到来竟是为了捅他一刀。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徽怡她……她还要嫁人呢！”

殿内众人都是人精，又是勋贵皇亲，这件事是压也压不下去的。

他一样，太后也一样。

从他们踏进这个殿内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落入了江霁安的圈套。

林静慧别过脸去，眼眶含泪，她何尝不在意江徽怡的未来呢。

她为了江徽怡百般筹谋，只为了她一生顺遂。

可这一生顺遂，是用她亲姐姐的性命，她再不能生育换来的……

她冷笑出声，可笑她与杀姐仇人，同床共枕那么多年……

恶心。

一想到以后还要与他过一辈子，她更加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