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俗世界，尤其是底层贫苦人家，遇到天灾人祸、债务缠身等过不去的坎时，卖儿鬻女是最后、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女儿往往因为被视为赔钱货或别家的人，成为最先被牺牲的对象。被卖掉的女孩，命运通常极为悲惨，为奴为婢，甚至沦落风尘，一生尽毁。

长留辖下地域广袤，依附的凡人众多，难保没有这样的惨剧发生。虽然长留本身并不支持奴隶制，入门选拔也只看资质根骨，不论性别出身，因此直接发生在长留眼皮子底下、或者涉及弟子家庭的卖女儿情况并不算严重，但却始终存在

白黎想做的，是未雨绸缪，是建立一套预防和救济机制，将这种人间惨剧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想在长留的保障体系里，再加入针对女性，尤其是女童的特别保护条款，比如设立专项救助基金，对陷入绝境、有卖女风险的家庭提供紧急借款或物资援助；比如加强对辖区内人口买卖的监管和打击；比如鼓励女童入学、习得一技之长，从根本上改变女儿是负担的观念。

这比土地改革更复杂，涉及观念、习俗、执法等诸多层面，阻力也会更大。

但他觉得有必要去做。

一个门派，若不能庇护其治下最弱小的子民，尤其是女童，那么所谓的仙道昌隆、庇护苍生，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正在草拟的方案中，详细列举了可能遇到的困难、需要的资源、以及初步的推行步骤。

正写到关于设立女童启蒙学堂、传授纺织、医药、算学等实用技能以增强其自立能力的部分时，忽然，他腰间悬挂的那个非金非玉、刻着细密纹路的小灵通，毫无征兆地猛地震动起来。

白黎笔尖一顿，低头看去。小灵通表面泛起熟悉的微光，显示有通讯请求接入。发来请求的邓宁安。

自从确认了小灵通确实可以跨界通讯并传递文件后，母子俩便时常利用这个便利保持联系。

一方面是白黎需要了解另一个世界长留山的现状——以他为首的三殿殿主都困在了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箫叔叔又被瑶池暗算重伤未愈，现在那边只能靠着父亲母亲，以及他自己提前留下的那具分身勉强撑着大局。

白黎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不担心那边会出乱子？

另一方面，在这边推行改革、处理各种棘手事务时，他也确实时常需要母亲跨越时空的技术援助和智慧点拨。邓宁安那来自异界的见识和解决问题的独特思路，往往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邓宁安自然对他的情况心知肚明。

知道儿子身处一个危机四伏、变革剧烈的时空，肩上担子极重，还牵挂着另一边的家业。因此，每每与白黎通讯，除了关心他的安危，也总会给他提供些用得上的帮助——或是异世界先进的管理思路，或是一些巧妙的技术原理图纸，或仅仅是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长者和曾经的摄政者，提供一些战略层面的建议。

白黎放下笔，拿起小灵通，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微光闪烁，一道清晰却略带干扰波纹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光幕中出现了邓宁安温婉却带着锐气的面容。

[阿黎。] 邓宁安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和放松，[看你这边的光线，应该是午后？没打扰你正事吧]

白黎脸上露出笑容，摇了摇头：[没有，母亲。刚在处理一些文书。您那边一切可好？父亲和您都还顺利吗？]

邓宁安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手边的一个杯子喝了口水，才开口道：[这边还算平稳。你父亲坐镇绝情殿，处理日常事务没问题，就是偶尔会念叨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嫌你留下的分身不够灵光，处理不了太复杂的人情往来。]

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里是真实的思念。

[我盯着长留各处，大体上没出什么乱子。你留下的那具分身很管用，关键时候能以你的名义发号施令，稳定人心。就是……] 她微微蹙眉，[就是瑶池那边似乎还没死心，暗地里有些小动作，不过都被我们按下了。]

她顿了顿，看向白黎：[就是苦了师弟 ，伤得实在太重，虽然有神血的帮助，但恢复需要时间。] 她叹了口气，[总的来说，家里这边还算撑得住，就是大家都盼着你们早点回来。你们那边呢？改革推进得如何？还有那个时空的你娘，情况如何？]

白黎听着母亲条理清晰的叙述，心下稍安。那边有父亲和母亲坐镇，加上分身辅助，只要没有特大变故，应该能维持住。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汇报这边的情情况：

[这边氏族清出基本完成了，土地也归了公，新的保障体系正在铺开，反响还不错。就是后续琐事太多，父亲和大伯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他揉了揉眉心，[我这边在起草防止卖儿鬻女的章程，也是头疼得很。]

提到花千骨，他语气低沉了些：[至于……这边的母亲，情况有些复杂。她选了承受顶格惩处，八十一根销魂钉，分次执行。]

光幕那头的邓宁安听到受顶格惩处时，眉头立刻拧紧了，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同情和一丝不忍，那表情分明在说真惨。

白黎继续道：[已经受了三轮，七十二根了。神格力量消耗很大，前段时间……撑不住，现了原形。]

[原形？] 邓宁安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是什么原型？能确定种族了吗？]

[九尾狐。] 白黎描述着，[通体雪白，但毛尖有半个指甲盖那么长的黑色，尾巴和耳朵尖也是渐变的黑色，很漂亮。]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光幕里的邓宁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银渐层吗？]

[银渐层？] 白黎是怎么都没想到，阿月这么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连母亲自己都这么调侃自己。

邓宁安也反应过来，失笑地摇摇头：[然后呢？现原形之后呢？情况怎么样？]

[现原形之后，痛苦也减轻了很多，但人也变得像幼崽一样，无法用语言沟通，只能嗷嗷叫。]

白黎语气有些无奈，[不过父亲给狐帝前辈传信了，前辈已经确认了母亲就是他们青丘寻找多年的白沂帝姬转世。狐帝给了能让她暂时口吐人言的灵果和一些基础的狐族传承知识，现在好歹能简单交流了。狐帝也答应会在最后一轮刑罚时护持她。]

[对了，母亲，] 白黎语气随意地提起，[这边的母亲是白沂帝姬的转世，您又是这边母亲的转世，那按理来说您应该也是白沂帝姬的转世。青丘这些年来一直在找她，您要不要去试试？]

光幕那头的邓宁安闻言，微微挑眉：[青丘在找人？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原来她所在的时空，因为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为了保护当时还在长留修行的狐青丘而碎裂得太早，导致白奕早早放弃了寻找的希望，再加上摩严又因为道心问题陨落，久而久之，便也无人知道了。

邓宁安脸上却浮现出些许不信和狐疑：[九尾狐？青丘帝姬转世？阿黎，你该不是在逗我吧？]

她觉得这事着实过于离奇巧合了。

白黎见母亲不信，有些无奈，只得把正在一旁翻阅报告的白子画拉来给自己背书。

[父亲，母亲不信我的话，您来跟她说说。] 白黎将小灵通的光幕转向白子画。

白子画从卷宗中抬起头，对着光幕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肯定：[阿黎所言属实。小骨确已现出九尾狐原形，银黑毛色，眉心有淡金神印。青丘狐帝白奕前辈已亲自查验确认，她便是其侄女白沂转世无疑。]

有了白子画的亲口证实，邓宁安脸上的疑虑才消散大半。

她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这倒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

然而，信是信了，她却还有顾虑，[不过，你不是说这边因为信物碎了青丘早就放弃寻找了吗。我若贸然找上门去认亲，岂不显得很奇怪？搞不好还会让青丘觉得我们别有所图，反而影响了青丘和长留的关系。]

她考虑问题向来周全，不愿因一己之事破坏大局，[所以我想，此事暂且搁置为好。我这边一切安好，无需借助青丘之力。]

对于母亲的顾虑，白黎表示理解，但他显然想得更远。

他思索了一下，提出建议：[母亲所虑极是。不过，血脉亲情终究是割舍不断的。要不这样，我回头想办法，从这边母亲的尾巴上，取几根带有她气息的毛毛带回去？或者，我去找这边的狐帝说明您那边的情况，求他给一件独一无二、能证明白沂身份的信物。等我带回去后，再让父亲陪着您，拿着信物去青丘拜访。这样既不会显得唐突，也能顺理成章地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