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摩严沉吟片刻,对一同前来的白玟道:[青丘啊,如今长留内患已清,各项事务也重新走上正轨。你若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贪婪殿修行。]
之前是长留内部动荡,为了减少变数,他们遣送了大批的外派选送弟子返回原籍,如今风波平息,自然可以回来。
贪婪殿座下,上上飘已经确定要回山,但她此刻还在闭关冲击境界,需等出关后再行安排。
白玟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茫然和些许无措的复杂神色。
她嘴角抽了抽,对摩严拱手道:[师父……小师妹突然变成了姑姑辈,这关系一时间有点乱,弟子脑子还有点懵,想先跟爷爷回去冷静冷静,理一理。等下回爷爷再来长留送东西的时候,弟子再随行前来吧。]
这个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反驳。
任谁突然发现同门的小师妹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姑姑,心态都需要时间调整。
摩严也能理解她此刻的混乱,便不再强求,点点头:[也好。那你便随狐帝陛下先回青丘吧。长留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白玟行礼道谢,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白子画,这才跟着面色不佳、急于返回的狐帝白奕,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又过了半个来月,仙牢最底层那种永恒的阴冷与死寂,似乎都被那只银黑色九尾狐每日规律的吃药、睡觉、偶尔溜达给搅动得淡了些。
戒律阁那边,关于花千骨盗取神器、释放妖神一案的所有后续手续,也终于在这段时间里,一项一项,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这日,绝情殿书房内,白子画从余阁老手中,接过了一个以特殊禁制封存的、足有半尺厚的巨大档案袋。袋子由一种暗沉坚韧的兽皮制成,触手微凉,上面密密麻麻烙满了代表封印和保密的符文,只在封口处留有一道需要特定法力才能开启的锁扣。
余阁老将档案袋放在书案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板无波,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复杂:[尊上,关于花千骨一案,所有调查过程的原始记录、取证痕迹、证人证词、影像留影、最终判决文书以及刑罚执行记录,全都在此了。按照隐案流程,此案卷宗不再留存于戒律阁、藏书阁史馆及任何公共档案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花千骨离开仙牢后,此档案袋将由您转交给她本人。她是选择将之彻底销毁,还是留作……纪念,皆由她自行决定。往后,此事在长留内部的官方记载、史馆档案、乃至传阅超过三人以上的个人回忆录中,都不会再有半个字的记载。]
白子画的目光落在那个沉重的档案袋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里面装着的,是小骨这一年多来所有苦难、挣扎、绝望与最终抉择的冰冷记录,也是长留内部一场惊心动魄博弈与妥协的最终证明。将它交给小骨,等于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连同清清白白的未来,一并交到了她手里。
[有劳余师兄。]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
余阁老摇了摇头,没再多言,行礼告退。
手续基本办妥,只差最后几项需要当事人亲自确认签字的文书。戒律阁派了一位素来以严谨刻板著称的赵长老,带着那几份至关重要的文书,再次来到了仙牢最底层,东三区。
厚重的玄铁栅栏无声滑开,赵长老迈步走入。
牢房内,那只银黑色的九尾狐正蜷在柔软的猫窝里,似乎刚睡醒,琉璃色的眸子带着点惺忪,懒洋洋地甩了甩合成一条的大尾巴。
赵长老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又不至于太生硬:[花千骨,有几份文书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关乎你离开仙牢及后续隐案流程的完结。]
九尾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摞写满了字的纸张和旁边准备好的特制墨汁与笔。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在赵长老和陪同前来的执事弟子有些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她慢悠悠地从猫窝里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栅栏边。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赵长老目瞪口呆的动作——她没有试图用爪子去抓那支对她现在的形态而言过于纤细的笔,也没有变回人形的意思,而是直接抬起一只前爪,在盛着墨汁的小碟子里,认认真真地、蘸了蘸。
然后,在文书下方需要签名的地方,她抬起蘸了墨的爪子,稳稳地、用力地,按了下去。
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独特肉垫纹理和趾尖轮廓的、硕大的狐狸爪印,赫然出现在当事人签字那一栏。
赵长老:……
陪同的执事弟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赵长老那张素来严肃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开的茫然和无措。他看看文书上那个新鲜的、乌黑的爪印,又看看眼前这只一脸无辜的狐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能这么操作的吗?!
按爪印代替签字?!这、这符合流程吗?这能算数吗?!
赵长老内心疯狂吐槽,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按了爪印的文书,凑到眼前仔细检查。爪印清晰完整,墨迹未干,边缘还有细微的、属于这只九尾狐独有的毛发压痕。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爪印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属于花千骨本人的气息——那是神格耗尽后残存的、与这具狐狸身体本源相连的印记。
这爪印,确实能代表她这个人。
赵长老嘴角抽了抽,再次看向那只九尾狐。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在地上蹭了蹭爪子,试图把多余的墨汁蹭掉,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 赵长老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跟一只重伤濒死、现出原形、心智行为都透着点幼崽般随性的九尾狐较真签字形式,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况且,这爪印从身份确认的角度来说,确实有效,甚至比某些容易伪造的签名更独特、更难模仿。
他绷着脸,努力维持着长老的威严,但眼神里那点荒谬和无奈还是泄露了出来。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执事弟子将其他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书一一递过去。
花千骨似乎觉得这挺好玩,或者说,她根本懒得变回人形去握那支对她现在爪子来说很不方便的笔。于是,在赵长老和执事弟子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如法炮制,抬起爪子,蘸墨,按印。
啪、啪、啪……
几声轻响过后,所有文书上都留下了一个个乌黑油亮、独具特色的爪印。
赵长老木着脸,将按好爪印的文书仔细收好,检查无误后,对花千骨点了点头,干巴巴地道:[手续已毕。你……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只似乎因为完成任务而有点小得意的九尾狐,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会忍不住问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有损长老威严的问题。
签完字,花千骨就可以离开仙牢了。
她抻了个懒腰,轻松地甩了甩身上银黑渐变的蓬松毛发,将之前在猫窝里沾上的些许草屑抖落,然后迈开步子,溜溜达达地,就跟在那位前来找她签字、此刻正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追的赵长老身后,走出了这间禁锢了她许久的牢房。
站在仙牢外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高远湛蓝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阳光晒得微暖的青石板,鼻尖萦绕着久违的、属于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练剑呼喝声。
恍如隔世。
真的,恍如隔世。从被关进来时的自我放逐,到承受酷刑时的撕心裂肺,再到后来现出原形、浑浑噩噩又带着点新奇地适应狐狸身体,最后是狐帝到来、服药恢复、熬过最后刑罚……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却仿佛比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还要漫长、还要跌宕起伏。
白子画和白黎早已等在外面了。
白子画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站在离仙牢大门稍远的一棵古松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如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溜溜达达自己走出来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掠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白黎则站在父亲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此刻正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只迈着悠闲步子、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的银黑色九尾狐。
花千骨看到他俩,也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冲着两人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带着点询问意味的:[嗷?]
然后,她也没等回应,竖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晃了晃,继续溜溜达达地……往前走去。方向,似乎是通往长留主峰和各殿的山道。
看花千骨这副无事一身轻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德行,白子画心底那点因她终于脱困而升起的欣慰和酸楚,瞬间被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他心疼她受了这么多苦,气她之前那般决绝求死,此刻又有点恼她这副仿佛只是出门玩了趟回来的轻松姿态。
尤其是看着她迈着四条腿,优哉游哉打算走回绝情殿的架势……白子画甚至心底隐秘地升起了一个念头:看你怎么飞上绝情殿。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幼稚的赌气。
不过好在,白黎没有看母亲笑话的恶趣味。他眼见母亲真的打算用走的,连忙上前几步,轻声唤道:[母亲。]
花千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嗷?]
白黎没再多说,指尖一引,一道清光自他袖中飞出,化作一柄样式古朴、却灵光湛然的长剑,悬浮在离地尺许的高度。他纵身轻巧地跃上飞剑,然后对着地上的九尾狐伸出手。
[母亲,上来吧,我载您回去。] 他的声音温和。
花千骨看了看那柄飞剑,又看了看儿子伸出的手,轻轻一跃,动作算不上多么轻盈矫健,但稳稳地落在了飞剑上,就蹲在白黎脚边。飞剑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了。
白黎见她站稳,这才驱动飞剑,缓缓升空。他没有立刻加速,而是控制着速度,让母亲能适应一下高空的感觉。
飞剑载着一人一狐,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云海之上、悬浮于空中的绝情殿方向平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