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记得万古年间那位冷绝偏执、覆天棋局、杀伐万里的执棋者。

后世苍生惧他、恨他、唾他、咒他，人人称他白衣、棋主、灭世魔头。

却无人知晓，万年前初入仙途、眉目干净、心怀山河的少年，名唤临珩。

临珩。

临水而立，玉珩为骨。

曾是最干净的少年，曾怀最纯粹的苍生大义。

万古风雪磨尽温柔，千年棋局葬尽初心，最后留给人间的，只剩一个冰冷无情的代号。

万年前的风，比后世温柔太多。

那时天地清朗，大道规整，无千年禁锢，无天命碾压，人间烟火繁盛，仙途坦荡安稳。

彼时临珩不过十七，初登仙籍，白衣广袖，眉目清润，骨相端正，眼底盛着整片山河的光。

他不是天生凉薄，不是生来疯魔。

最初的他，是师门最出色的弟子，是仙门最剔透的少年，是人人称道、心怀天下、立志护尽苍生的修行者。

少年临珩，性子安静、隐忍、笃定。

不嗜杀、不冷情、不偏执，甚至比任何人都柔软慈悲。

同门师兄弟爱嬉闹、爱争强、爱夺宝论道，唯独他常年独坐山台，观云海、阅道藏、悟天地、悯众生。

别人修仙，为长生、为逍遥、为盛名、为独尊。

唯有临珩自始至终，所求只有一句——世间无苦，苍生永安。

他自小孤苦，无父无母，生于乱世残墟，长于流民战火。

幼时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山河崩离，见过权贵轻贱人命，见过天道冷眼旁观万般疾苦。

所以他拼命修行，拼命问道，拼命想要站上顶峰。

他不求己身荣光，只求来日若有乱世再起、浩劫重来，他能有一手之力，护住天下微末众生。

少年心性，赤诚滚烫，干净得让人心疼。

那年云海长明，山风温柔，仙门岁岁安稳。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韵笙神女。

那是他万古执念的开端，也是他一生疯魔的根源。

神明高居九天，掌山河灵韵，司人间清安，悲悯万世，不染尘俗。

世人只闻神女大名，终生不得一见。

唯独那日，天地灵气紊乱，人间山川动荡，神女降世亲镇地脉。

万千仙门弟子跪拜恭迎，人人俯首，不敢仰视半分神容。

唯独少年临珩，立于人群最末，未跪未拜，只是静静抬眸，望向那道立于云海之巅的紫衣神影。

一眼，便是万年。

韵笙神女立在天光云海中央，紫衣翩跹，蝶饰随风轻颤，眉目悲悯清绝，周身柔光覆世，温柔渡尽人间疾苦。

她不怒、不威、不傲，只是淡淡俯瞰苍生，眼底容纳天地山河，温柔亦清冷，慈悲亦疏离。

那一日，临珩第一次知晓。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能以一己神躯，怀万世人間，容千般疾苦，渡众生劫难。

那一刻少年心底生出最虔诚、最干净、不带半分私欲的敬仰。

他想——

若我此生不能成神，那我便护神所护之世，守神所悯之民。

神渡苍生，我守山河。

仅此一念，支撑了他数百年清澈修行。

他从不奢求神明垂眸，从不妄想神恩眷顾，只是默默将那道紫衣身影刻在心间，当做一生道标。

神明是天上月，是世间光，是可望不可即的圣洁。

而他，甘愿做月下尘土、人间砥柱，默默守护她庇佑的这片人间。

那时的临珩，通透温柔，分寸得体。

敬神，而不渎神。

慕光，而不逐光。

后来岁月安稳，仙途顺遂，他修为一日千里，年少成名，风华绝代，稳居同辈之巅。

他依旧清冷安静，不喜张扬，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尽苍生。

闲暇之余，他最爱做一件旁人无法理解的小事。

亲手雕琢神像。

不用仙器，不用灵力，不借外力，只凭一双手、一把普通刻刀，日复一日，细细打磨璞玉。

他雕的，是韵笙神女。

每一刀都极轻、极稳、极虔诚。

眉眼温柔，衣袂翩跹，蝶饰玲珑，尽还原那日云海初见的神容。

旁人笑他痴，笑他愚昧，笑他执着虚无神明。

“神女高居九天，万年不动，岂会在意你一介凡人弟子的小小供奉？”

“临珩，你天资绝世，前路坦荡，何必浪费光阴在泥塑玉雕之上？”

少年只是垂眸，浅浅摇头，不言不语，依旧日日雕琢。

他不求神明看见，不求神明知晓。

只是心底纯粹觉得——

神女渡世太苦，岁岁悲悯，万古孤寒。

这世间无人敬她、念她、惜她，那便由我来敬、来念、来惜。

他亲手雕的每一尊神像，都极尽温柔，无半分高高在上的神威，只剩安然渡世的温柔。

那是他少年心底，最纯粹、最干净、最无私的虔诚。

也是后来，神女终会记得、会温柔告诉他——你做的神像，我很喜欢的那尊旧物。

若岁月永远停在这一刻，临珩这一生，本该坦荡光明，安然顺遂，做一代护世仙尊，流芳万古，受人敬仰。

可天道从来薄情，人间从无圆满。

浩劫，猝不及防，轰然降临。

那是万古之前，一场无人能挡、无人能逆、天道默许的灭世大乱。

妖魔四起，战火燎原，山河倾覆，秩序崩塌。

仙门分裂，大道崩坏，正邪混战不休，人间沦为炼狱，万灵哀嚎遍野。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修士战死沙场，山河血染白骨，天地死气沉沉。

彼时神明高居九天，有天道桎梏，有神规束缚，不可轻易干涉人间轮回劫数。

韵笙神女眼睁睁看着自己庇佑的人间沦为炼狱，看着苍生饱受屠戮苦难，却只能守着天规底线，无能为力，无法出手。

她悲悯、心痛、煎熬，却终究无法破规渡世。

神不能逆天道。

可修行者能。

年少临珩，便是在这场浩劫之中，硬生生看清了天道最冰冷、最虚伪、最不公的真相。

天道看似公允轮回，实则冷眼旁观疾苦。

它允许无辜者受难，允许善良者惨死，允许人间反复沉沦苦海，允许苍生世代受尽屠戮流离。

所谓天命，所谓天道，从来都不是为了护佑众生。

只是为了规则运转，为了秩序平衡，为了高高在上的天道万古不变。

那一日，满城百姓尽数惨死，城池覆灭，血流成河。

少年临珩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白衣染尽猩红，浑身颤抖。

他拼尽全力厮杀、护守、抗争，以一己之力挡万千妖魔，救数万流民。

可他救得一人，救不得万人。

护得一时，护不得一世。

无论他如何拼命、如何牺牲、如何透支修为、如何浴血奋战。

苍生依旧在死，山河依旧在碎，苦难从未停止。

天道冷眼旁观，毫不动容。

那一刻，少年心底坚守多年的大道、信仰、温柔、赤诚，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他站在漫天血色风中，第一次抬头质问苍天。

“何为天道？”

“若天道不护苍生，要这天道何用？”

无人应答。

苍天寂寂，风雨萧萧，只余人间无尽悲苦。

浩劫持续百年。

百年厮杀，百年血泪，百年眼睁睁看着人间反复覆灭。

曾经温柔纯粹的少年临珩，一点点被战火、苦难、无力感，磨尽了所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