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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番外日常篇0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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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歇后,山光最是清绝。

一夜潇潇风雨洗尽尘浊,次日天晓,雾散云收。远山层林如被清水涤荡过,黛色沉润,叠翠铺张,连山间流风都褪去了湿寒,变得轻软和煦。日头穿透薄云,朗朗落向深山,铺洒在青瓦小院的每一寸土地,天光干净,秋意澄明。

自天命倾覆,仙魔无界,他们四人避世于此,早已习惯了这般无拘无束、无扰无争的山居岁月。不必赴天地棋局,不必承苍生重责,不必受轮回磋磨,朝随山光起,暮逐流云归,岁岁安然,日日闲散。

小院西隅辟了一方平整青石台,是往日夜凝闲来打理出的药台。

她前世为三界圣女,执掌圣心,悲悯苍生,半生行走人间苦海,救苦疗伤,辨药济世,于百草药理一道,早已熟稔入骨。千年浮沉,命格枷锁层层捆身,她曾以一身仙骨渡世人万般疾苦,却唯独渡不过自己的宿命,解不开自己的情劫。如今尘埃落定,万事归宁,不必再以己身殉天道、殉苍生,反倒能重拾旧好,于山野之间,与百草为伴,安度余岁。

晨起梳洗罢,夜凝便取了昨夜晾干的药草竹匾,一一摆至青石台上。

她一身素色浅秋衣衫,料子轻薄柔软,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白清瘦的腕骨。秋风拂过,发丝轻扬,眉眼温顺恬淡。历经千载生死别离、爱恨纠葛,她眼底早已没了昔日圣女的隐忍沉郁、负重沧桑,余下的都是历尽千帆后的通透平和,温柔却有骨,沉静亦从容,恰如这秋日山光,清宁安稳,润物无声。

竹匾整齐罗列,里面是这半月来四人入山闲行时,随手采摘的山野灵草。

有浅绿的风露草,有纯白的山栀花,有晒干可入药的秋菊、麦冬,还有几味生于山涧幽谷、寻常世间难寻的灵根草药。皆是无污染的山野好物,经秋雨浸润,秋日晾晒,药性温润,最适合留存备用。

夜凝俯身,指尖轻拂过层层药草,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

她指尖微动,以极淡的灵力拂过草叶,扫去残留的露水潮气,理顺枝叶褶皱。细微的仙光在指尖流转,浅淡如月,落在青绿枝叶间,温柔得不像话。从前她一身圣力,用以济苍生、安三界,用以挡杀伐、渡劫难,如今万般神力,只用来理百草、护小院、安朝夕。

大抵人间圆满,便是这般,曾经负重万千,如今一身轻松。

旭映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凝望。

秋阳落在他玄色衣袍上,熨去了往昔万年不散的血色戾气,衣袂干净沉敛,再无半分魔尊睥睨天下、杀伐滔天的凛冽锋芒。世人皆知昔日魔尊旭映,掌魔界万里河山,握三界生杀大权,一念可倾覆苍穹,一怒可血染星河,千年执念疯魔,偏执到近乎癫狂。

可唯有他们三人知晓,那滔天戾气、无尽疯癫,从来都是宿命逼迫、别离煎熬所化。

千年来,他困于诛仙台一别,困于轮回寻人,困于爱而不得、念而不见的无边孤寂。天地万物皆可弃,三界荣辱皆可抛,唯独一个夜凝,是他神魂生根、骨血入念的唯一执念。

从前他站在三界最高处,满目山河孤寂,万里血色荒芜,所求不过一眼回眸、一人归身。如今褪去魔宫万丈繁华,栖身山野小院,无尊位,无霸权,无纷争,日日所见,皆是心上之人的温柔日常。

于他而言,已是逆天圆满。

旭映不愿扰她清净,只静静立在光影里,目光寸寸落于她身上,执拗、深沉、珍重,千般情愫敛得极静,藏在眼底,不张扬,不外露,却岁岁绵长,分毫未减。

片刻后,他才缓步上前。

青石台不高,夜凝俯身劳作的模样温顺柔软,侧脸被秋阳勾勒出浅浅轮廓,温得人心头发颤。旭映走至她身侧,垂眸看着满台百草,声音低沉清和,褪去了昔日霸道冷戾,只剩妥帖温柔。

“我帮你。”

夜凝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笑意,温声道:“你素来不喜这些草木琐碎,不必勉强。”

魔尊一生,执掌乾坤,征伐八荒,翻覆天地,何等纵横恣意,何曾做过晒药理草的细碎琐事?这些烟火琐碎、草木寻常,从前是他万年魔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柔光景。

旭映却微微摇头,俯身拿起一旁空置的竹匾,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偏执:“你做的,我都可学。”

千年岁月,他学过杀伐,学过隐忍,学过逆天抗命,学过孤守孤寂,唯独从未学过如何好好爱人、如何安稳度日。如今朝夕相对,岁岁相守,他只想把所有不曾拥有的寻常温柔,一一补全。

他身形颀长,立在青石台边,宽肩窄腰,一身沉色衣袍与周遭清浅山光草木相映,竟无半分违和。只是常年握剑执乾坤、掌杀伐定生死的大手,捏起细软草叶时,依旧带着几分笨拙的谨慎。

他怕力道太重,折了枝叶;又怕力道太轻,理不整齐。

这般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模样,若是被昔日魔界旧部所见,定然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威震三界的魔尊,如今甘愿为一人俯身,打理百草,细数光阴。

夜凝看着他认真笨拙的模样,心底暖意漫溢,不再推辞,轻声指点他理顺枝叶、分门别类:“风露草要铺得疏一些,透气才晒得干,秋菊不可暴晒,需放在侧方阴光处。”

她声线轻柔,字字温婉,细细教他这些山野细碎。

旭映听得极认真,句句记在心底,动作慢慢熟稔起来。他虽初学,却心性沉稳,天赋卓绝,纵然是烟火琐事,也做得一丝不苟。指尖避开娇嫩的花叶,轻轻摊开层层草药,规整铺在竹匾之中,每一片枝叶都摆得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秋阳缓缓移动,光影流转,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院中安静良久,唯有风过枝叶的轻响,与两人偶尔轻言的细碎语声。

不多时,沈寂自后山归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步履清稳,眉眼淡漠如昔。雨后山涧多生珍草灵株,他晨起入山,便是为寻几味稀缺的养身草药。沈寂心性通透沉静,博览百草古籍,辨毒识药之能,不在夜凝之下。

只是他素来寡言,万事藏心,不喜张扬,常年独行世外,见惯人心险恶、世事虚妄,一身清冷,半生孤凉。

从前天命棋局捆绑四人,各有宿命劫难,各有身不由己,他冷眼观棋局浮沉,默默守身旁之人,不言不语,却始终稳妥兜底,是四人之中最安稳可靠的存在。

沈寂行至青石台边,目光淡淡扫过满台晾晒的草药,又看向躬身劳作的两人,脚步微顿,随后将手中采摘的一筐灵草轻轻放置石上。

筐中草木新鲜欲滴,皆是山涧深处最珍稀纯净的品类,无一丝杂尘,且尽数分好类别,毒草、药草、花草,泾渭分明。

他声线清浅平淡,无波无澜:“山涧新出的凝露根与清芷草,性温养神,适合留存。另有几味微毒异草,我已单独分出,不可入药,可做驱虫清瘴之用。”

寥寥数语,稳妥周全。

他从不多言废话,却总能将所有旁人忽略的细微之处,尽数安顿妥当。

夜凝抬眸颔首致谢:“多谢。”

旭映也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再无昔日仙魔殊途的隔阂疏离。

历经万千风波、生死并肩,四人之间早已没有身份壁垒、正邪界限,只剩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知己情深。

沈寂微微颔首,无需多言,便自发上前,接过一旁未整理的草药。

他动作娴熟至极,指尖利落分拣、摊平、梳理,轻重力道恰到好处,数十年辨识百草、行走山野的功底尽数显露。比起旭映的笨拙认真,他行云流水,从容淡然,仿佛天生便熟稔这般山野琐事。

青石台上,三人各司其事,井然有序。

日光渐盛,穿透枝叶缝隙,落得满地碎金,秋风温柔拂过,带着草木晒干的清浅药香,漫遍整座小院。安宁、松弛、圆满,是历尽沧桑后独有的静好光景。

院外篱笆边,年唯正蹲在地上摆弄花草。

少年昨夜听雨酣眠,晨起精神最是旺盛鲜活。他褪去了年少时的锋利莽撞、紧绷戒备,眉眼舒展,笑意明亮,一身轻便衣衫,自在肆意,全然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

从前他身负师门重任、俗世牵绊,于风波诡谲中步步周旋,年少肩膀扛了太多不属于年纪的沉重,不敢松弛,不敢任性,硬生生磨出一身隐忍锋芒。如今天命破碎,尘埃落定,所有重担一朝卸下,他终于可以随心随性,肆意度日。

他一早便在院外山野捡拾各色新开的秋花,浅黄野菊、淡紫地丁、细碎星草,满满抱了一怀,蹲在篱笆边细细挑选,挑出最干净好看的花枝,打算插瓶装点屋舍。

少年心性,最喜鲜活风物、明媚光景。

他手里捏着花枝,时不时抬头看向青石台的三人,见三人安静晒药,岁月安然,不由得唇角扬起明朗笑意,高声道:“今日天色真好,比往日任何一日都清亮!这般山居日子,当真逍遥,比从前打打杀杀、步步惊心的日子,好上千倍万倍。”

从前他们踏尸山、涉血海、抗天命、渡生死,日日活在刀锋剑刃之上,命不由己,步步惊心,每一日都是煎熬挣扎。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弃刀卸剑,离纷争远权谋,安坐山野,晒草看花,闲话朝夕。

人生起落,大梦浮生,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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