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清晨，裴昭雪是被掌心里的动作惊醒的。
林见微正试着抽回右手。
她的手腕才移动半寸，裴昭雪便收紧五指。
“别动。”
林见微看向窗外。
“天亮了。”
“我知道。”
“你压着我的手。”
“昨夜是谁说，睡前还要再做一次屈指练习？”
“做完了。”
“只做了一半。”
裴昭雪坐起身，将林见微的右手从被中拿出来。
食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
指节也比昨日灵活。
林见微缓慢屈指，指尖终于能够碰到掌心。
“恢复得不错。”
她刚说完，裴昭雪便从床边拿来两块玉片。
一块在暖炉旁放了一夜。
另一块浸在冷水里。
她将其中一块贴上林见微的食指指腹。
“冷还是热？”
“热。”
裴昭雪没有说对错，换了另一块。
“这个呢？”
“冷。”
“再来。”
第三次，仍是那块冷玉。
林见微停顿了一瞬。
“热。”
裴昭雪抬起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想要收回手。
裴昭雪没有松开。
“再试一次。”
“只是刚醒，感觉不准。”
“那便换一根手指。”
裴昭雪将冷玉贴在她中指上。
林见微立即道：
“冷。”
再换回食指。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裴昭雪将两块玉片同时放到她掌心。
“右手其他位置能够分辨。”
“只有食指不行。”
“昨日还有麻意。”
林见微道：
“今日或许只是暂时迟钝。”
“昨日你能感觉到拉扯。”
“今日呢？”
裴昭雪托住她的指节，缓慢向掌心压下。
林见微看着自己的手。
“能感觉到关节在动。”
“指尖呢？”
“不能。”
裴昭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今日不许碰针。”
“昨日也没有碰。”
“今日连针盒都不许拿。”
“裴姑娘管得越来越多。”
“因为林医师越来越不会照顾自己。”
裴昭雪重新替她包好食指。
这一次没有裹得太厚，只在指腹外多加了一层护套。
“去养魂池以后，你只负责说位置。”
“我负责落针。”
“若出现意外呢？”
“你告诉我如何处理。”
“若来不及说呢？”
裴昭雪抬眼看她。
“那我便在来不及以前看出来。”
林见微沉默片刻。
“今日第六条主经脉要贯穿双腿。”
“需要八根针。”
“我昨夜已经看过阵图。”
“阵图不等于活人的经脉。”
“所以你坐在旁边。”
裴昭雪系好最后一道绷带。
“林见微。”
“嗯？”
“我不是要取代你的手。”
“我只是暂时替你用它。”
林见微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反对。
“先吃饭。”
裴昭雪下床。
“这便是答应了？”
“跟你学的。”
辰时，沈令仪的双侧胫骨与腓骨已经延伸至踝上。
玉白色骨骼被魂体覆盖。
从外表看去，双腿依旧完整。
只有池水流过时，才能看见魂影之下尚未长全的部分。
谢临渊坐在莲台旁。
佩剑没有放在惯常的位置。
而是横在沈令仪手边。
那条只有四个结的暗红色剑穗挂在剑柄上。
沈令仪的手指正勾着最下面一缕丝线。
裴昭雪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沈令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你父亲如何？”
“昨夜服药以后睡了三个时辰。”
裴昭雪将针盒放在池边。
“伤口没有裂开，心脉也已经稳定。”
“醒来以后可曾说什么？”
“没有。”
沈令仪看向她。
裴昭雪戴上蚕丝手套。
“我问他的情况，是因为他是我父亲。”
“不是替您打听他的心意。”
沈令仪停了一下。
“好。”
“您也不必通过我关心他。”
裴昭雪道：
“等您能够离开养魂池，自己去医峰看。”
沈令仪点头。
“我会。”
谢临渊看了裴昭雪一眼。
“昨日将人送回去时，他没有为难你？”
“没有。”
“说了重话？”
“也没有。”
裴昭雪打开针盒。
“师尊不必通过我打听裴家主的心意。”
谢临渊面不改色。
“我没有打听。”
“那您在问什么？”
“确认他是否影响你。”
“没有。”
裴昭雪取出第一根银针。
“二位若问完了，可以开始了。”
林见微坐在她身旁。
右手仍放在袖中。
她看向莲台下方。
第六条主经脉已经从骨盆延伸至膝后，却在小腿处分成了数十道极细的支脉。
其中只有两条能够真正贯通足底。
其余皆是生骨木生成的临时灵路。
若选错一条，日后双腿运转灵力时便会受阻。
“今日八针。”
林见微道：
“前两针稳固骨盆。”
“中间四针引灵过膝。”
“最后两针确定足底主脉。”
沈令仪看向裴昭雪。
“还是你来？”
“嗯。”
“林见微的手如何？”
“暂时不能分辨温度。”
沈令仪眉心微动。
林见微先一步开口：
“只是阵法反噬尚未消退。”
谢临渊问：“苏鹤眠看过吗？”
“还没有。”
裴昭雪道：
“明日带她去医峰。”
林见微侧头。
“何时决定的？”
“方才。”
“我没有答应。”
“现在答应也来得及。”
谢临渊道：
“明日辰时，苏鹤眠在医峰。”
林见微看向她。
“谢宗主很闲？”
“至少右手没有受伤。”
沈令仪道：
“二对一。”
“林医师最好答应。”
林见微没有继续争辩。
“先落针。”
裴昭雪将第一根针刺入左侧阵眼。
第二根落在右侧。
骨盆中的灵光逐渐稳定。
第三针穿过左膝支脉。
第四针落入右膝。
针尾同时发出一声轻鸣。
沈令仪的双腿骤然绷紧。
池水向两侧荡开。
谢临渊立即按住她的肩。
“疼？”
“不是疼。”
沈令仪闭上眼。
“小腿像被人突然拉了一下。”
林见微观察着经脉变化。
“神识第一次真正进入小腿。”
“暂时不能控制。”
“先不要动。”
裴昭雪握着第五根针。
“继续吗？”
“等三息。”
林见微盯着两条正在震动的支脉。
一息。
两息。
第三息尚未结束，左侧经脉忽然偏离原本的位置，向外侧一条更亮的临时灵路靠近。
裴昭雪没有急着落针。
她将第五根银针横在两条灵路之间。
“这一条更亮。”
“却不是主脉。”
林见微道：
“生骨木正在向尚未成形的踝骨输送灵力，所以它暂时更强。”
“真正的主脉是哪一条？”
裴昭雪沿着经脉向上看。
两条灵路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只看眼前的亮度。
而是一直追溯到骨盆。
“里面这条。”
“为何？”
“它与第五条主经脉同源。”
“落针。”
第五针刺下。
即将偏移的灵光被重新引回内侧。
第六针紧随其后。
两侧膝下支脉同时稳定。
林见微道：
“最后两针，不能看哪条最亮。”
裴昭雪问：“看什么？”
“看沈前辈的脚趾。”
沈令仪低头。
“看我的脚趾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