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典知她动了气，忙岔开话头：“你家河豚奴呢？”

裴柔嘉道：“他今日去若曦那儿了。”

“先前你说他心缺一角，智力比旁的孩子差些，可张端却说这孩子比寻常孩子还会念书。真教人不知信谁的好。”陆绍典道。

“这两样并不冲突。”裴柔嘉回想高却恙近来的表现，虽不似她先前预料的那般痴傻，却也算不得聪明， “他与人相处上差些，不大懂察言观色，背起书来倒比旁人都快。”

“真不知他长大了能做什么。”陆绍典感叹。

裴柔嘉笑道：“高家的钱足够他挥霍，只要他不碰酒、色、赌，还有炼丹这四样。”

*

高却恙在工坊仓库门口打了个喷嚏。他瞅着旁边地上堆得成山的蟹壳虾壳，一阵浓重的咸腥味扑来，鼻涕都熏了出来。一旁侍奉的小丫鬟芙蕖忙弯腰替他擦。

芙蕖生得白净乖巧，五官只算清秀，并没多少姿色。饶是如此，若曦一见她，心中警铃大作。

若曦想起了《怜罂香》里面臭名昭著的好色纨绔耿南城，与高却恙身上有种种相似之处。她作为生母，惧怕高却恙长大后变成纵欲而死的耿南城。打从去年起，高却恙身边便不许女子近身伺候，连端茶倒水的男仆都生得怪石嶙峋。

高却恙身边今天多了个丫鬟，还偏生得不丑。

若曦登时心慌，忙问道：“小郎君身边几时多了个丫鬟？”

芙蕖答道：“崔府的裴大夫人带小郎君出门赶集，正巧在集上撞见奴家爹娘在卖奴家。小郎君说奴家像‘小兔兔’，便央着大夫人把奴家买下了。”

她一口一个奴家，谈吐极是卑怯，说完眼圈就红了，生怕被人赶走。

高却恙抱着生母若曦的腿，仰头恳求：“若曦姨姨，小兔兔这么可爱，你就把她留下嘛。”

若曦听是裴柔辑的要求，她也不好将芙蕖打发出去。不过，这并非代表她认可芙蕖。她刚才观察半天，觉得芙蕖这丫鬟有点早熟，才进府就把高却恙耍得团团转。她不打算点破，只拿高却恙的心头宝说事。

“既然小兔兔这么可爱，那你还想不想吃麻辣兔头了？”

"也想。"高却恙答得毫不含糊。

若曦板起脸：“想吃的话，回头我给你另换个侍从。至于这小丫头，我送去给你二姐。”她半点不容他置喙，便叫别的仆人把芙蕖带去了里间。

芙蕖虽是点头，时不时可怜巴巴地回头看向高却恙。

高却恙很气，觉得自己是任意别人磋磨的泥团，他生母压根不给他反应的工夫，就替他做了主。

他所站着的地方，隐约缭绕蟹壳虾壳熏人的臭气，比方才更教人心烦。高却恙一赌气，冲着那堆积如山的海货壳子狠狠踹了一脚泄愤。看守仓库的易秋瞧见，转头就报给了若曦。

若曦本想打发高却恙回府，又想起近来京畿一带拐子极多，没家人跟着实在不敢放他自己走，可她近期正忙着生药铺子开张的事，家里连访客都懒得逢迎，更何况是她儿子这点小脾气。她便令他在一处空旷而没堆杂物的墙角罚站。

高却恙站得两腿发酸，望着两堵爬满杂草的墙，绿得枯燥而毫无生气。他实在无聊，便溜到门口，又唤了两名侍从，说要出去透透气。

侍从们面面相觑。

若曦虽是高却恙的生母，可她眼下处境比较见不得光。高却恙名头挂在裴柔嘉名下，算是半个主子，话语分量要大一点。

侍从们虽有犹豫，终究只得开了门。高却恙走出宅门，两名八尺来高的侍从跟在两侧，只在宅子附近转，并不走远。

不远处有个推车的玩具摊，车上支着木架，最高处挑着一盏硕大的兔子纸灯。

高却恙一眼看见，便要过去。侍从们怕他走丢，叫他留在原地。两个侍从分头，一个去买灯，一个在旁守着。

去买灯的侍从上前问价。摊主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二十文。侍从与他还价，还不到半盏茶工夫，那摊主忽然像是长了良心，竟一路降到一文。侍从只当捡了天大的便宜，痛痛快快掏钱买下一盏。

他提着兔子灯回过头，却见留守的那个侍从正靠着墙昏睡过去，陡然升起不祥预感，再见附近竟也没见到高却恙。

这侍从是崔家的侍从，虽不如高家侍从各个都是佣兵出身，但他们都是武行出身，多少拳脚功夫在行。纵是头晚再累，也断不至于大白日里酣睡。

他连忙四下张望，仍找不见高却恙踪影。

买灯的侍从蹲下身子，狠狠朝那昏睡的侍从脸上扇了两巴掌，把他扇醒：“醒醒，别睡了！咱们小郎君呢？”

那侍从脸颊火辣辣地疼，惊坐而起，摸着仍有些昏沉的脑袋，左右张望两下，果然不见高却恙，连忙失声大叫：“快回府报信！小郎君叫拐子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