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贩打量一眼高致婉的年纪和长相,这才意识到那对驴脸和猴脸父母可能是人贩子,他忙道:“天啊。怪我没能及时发现,我若是早发现那是人贩子,我肯定要拦一拦。”
“拦不住的,家里的护卫都敌不过他们,您也别自责。” 高致婉忙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多谢您当日给家弟那半块饼。”
两张胡饼值不了那么多钱,都知道也是封口费。
摊贩收下银子,赶忙把高却恙留下的那张纸交给两人,说道:“先前我只当是张废纸。如今听客官这样一说,在想会不会那孩子想借诗句递个消息?”
高致婉接下那张纸,她和张端走在路上时一直盯着纸上那句诗。
芙蕖之前侍奉过高却恙,她对高却恙平常的事少有了解。等远离了小摊,她便凑上前提醒:“失踪的那天早上,小郎君根本没动过笔。”
“的确不是。”张端认出了习作的来历,表示:“是他去年夏天练字时随手写的,只是不知他为何随身携带这旧字帖?”
高致婉回道:“为了包麻辣兔头吧?若曦每次做麻辣兔头都是一小锅,却恙过去都是吃一份,食盒里放一份,再用纸包一份,只给剩下一点。若曦偶尔也头疼,要是当晚上家里有客人,她还得再弄一份下酒菜。”
芙蕖和张端都笑了笑。
流火愣了愣,没说话。
四人凑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目光几乎快把这张纸烧穿一个洞。
芙蕖道:“会是在汉阳吗?这诗句含着这个地名。”
高致婉顺着这个思路,忽而推测:“却恙会是在黄鹤楼?这首诗题目就叫《黄鹤楼》。”
张端表示:“若真提醒得这般直白,那对人贩子早该发现了,会叫他把那张纸留在胡饼摊?看起来,那对人贩子都没发现却恙留了字条。”
流火见他们三个越发亲近,又知芙蕖性情灵巧,隐隐有盖过她的势头,心里着急,也想跟着分忧,插话道:“或许都想错了,他只是随便抽了一张。”
此言一出,气氛骤冷。流火性情钝,她说的这句并非毫无道理,可他们都急于寻找希望,此时说出这种话更像是泼冷水。
芙蕖摇了摇头,开口:“小郎君应该不会是随便抽,他那么聪明,肯定是向我们发暗号。”
高致婉跟着附和:“以他的性子,大抵是在他手里有限的几张纸里,挑出一张最贴他当下处境的。”
张端也表示认同。
后半天他们继续盯着这张纸看,还是毫无头绪,便把这张纸带回高家,交给焦头烂额的裴柔嘉,并交代了今日在胡饼摊的整个经过。
裴柔嘉看到那句诗之后,心里虽是更偏向流火的说法,但嘴上仍赞同张端等的看法。陆家派人去汉阳,崔家派人去黄鹤楼,两处都一无所获。
裴家后续没在明面上继续找孩子,裴过想要找人,但主家却劝他不要动。他隐隐觉得这事和裴柔薇可能有关系,可没有任何证据,心中恼火,只能暗中替裴柔嘉疏通各处关节。不过今日,他没什么空闲管高家的家事。
他被懿恭帝宣去御前。
*
裴过走在皇宫的路上,碰见在懿恭帝身边侍奉的李肆,他来接裴过去书房面圣。
在路上,裴过听李肆讲起近来懿恭帝身边的琐事。
正月,懿恭帝得了一场较重的风寒,发了高热且浑身酸痛,久治不愈。玄授道派出长老方惟一进京,献上丹药一枚,自称是拿他的圣人之血所炼制的血丹。
说来也是玄妙,懿恭帝服下血丹后,病情竟真有所好转,不出一周便痊愈了。
李肆道:“原本圣上还想多留方长老几日,顺便问出丹方。我几次带旨去方长老宅邸,他都闭门不肯出面接旨,更不肯进宫交出丹方。他还称说,他是为圣上炼药伤了身子,需要回云水观养伤。圣上只好作罢,放他回去了。”
裴过在心里算了算时日。
方惟一进京献丹的日子,正巧在高夹钟店铺开张前。他离开蓟城,是在裴柔嘉被他侵犯未遂之后。他是回去养伤了,只不过不是为炼丹而伤,而是被裴柔嘉咬伤。
这事他不便明说,只点点头,默认了李肆的说法。
李肆又道:“圣上想练出那丹药,但始终毫无进展。多亏了鄢贵妃,找来两个方士,说玄莲教有类似的丹药。圣上便把那两个方士留在宫中,命他们在丹房炼药。”
裴过纳闷地发问:“玄莲教会炼丹?况且玄授道的丹药是用以童身长老的血,这玄莲教的丹药用谁的血?难不成用贵妃的血?”
“怎么可能?娘娘金尊玉贵,怎舍得伤自己的身子。” 李肆知道裴过建过谢惟微的庙,立场算是玄授道那派,故而他在裴过面前提起玄莲教,便有点阴阳怪气:“他们有替代方子,玄莲教有的是变通之法。”
裴过点头。
李肆又道:“玄莲教炼丹可不比玄授教,炼出的丹药有点燥。”
“怎么个燥法?”裴过好奇。
李肆接着忽而拉着裴过,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圣上自打服下这丹药,行为愈发反常。宫中大伙差事办得稍有不顺,便被圣上呵斥了一通。这两日更是变本加厉,圣上弄来个马鞭,看谁不顺眼便用那鞭子抽谁。那鞭子抽在身上可痛呢!”
李肆说着抹起两滴泪,他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一道血痕。
裴过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示意他拿去买药。可他并不把李肆的忠告当回事,说道:“圣上应该不至于也鞭打朝臣吧。”
李肆看他不甚在意,眼珠一转,又道:“这谁也不知道。话说,前两天有个小奴才砸碎了瓶子,被圣上拿鞭子活活抽死。这事还是我去平的,为保住圣上清誉,花了我不少银子给那奴才家封口。裴相公可别轻视这事!”
裴过虽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经过丹房时,他瞧见外面立着的两尊金像,是两个承露童女形态,它们掌心向上托在身前,总觉得是在等着打手板。隐约间可闻如孩童般的啼哭声,像是两个金人发出的。
金人没有张嘴,怎会出声?
裴过想起李肆方才提及的惨死宫女,恰有料峭春风从背后吹过,吹得他后颈发冷。他定了定神,只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
他扶了扶头上毡帽,快步走开了。
行出十余步后,金人附近又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