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精心的洗漱之后,叶凡做好了出门的准备。然而,这个时间点,内海的地铁还没有进入运行营业状态,公共交通的缺失并未让叶凡感到困扰。他走到车库,推出了自己那辆小小的电瓶车,然后骑上它,驰骋在那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路面上。此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路灯洒下昏黄的光,仿佛为他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微风拂过他的脸庞,带来一丝凉意,他的身影在这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坚定和执着。
说实在的,自从 7 年前叶凡进入实也集团工作后,他的生活节奏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怎么早起过,几乎每天都是在临近上班的时间才匆匆起床洗漱,然后赶往公司。甚至都没怎么吃过公司食堂内那热气腾腾的早餐,总是随便在路上买点东西应付一下。
自从和涟漪聊开了之前的事情后,为了每天早上能跟涟漪通过微信畅聊上一会儿,叶凡才开始逐渐有了每天 6:00 钟起床的习惯。从 6:00 一直聊到 7:30,这段时间对于叶凡来说,无比珍贵和惬意。一直到涟漪进入幼儿园后,他们才恋恋不舍地把电话挂掉。而这个挂电话的时间,恰恰就是从前那几年里叶凡刚刚出门的时间。
因此,叶凡这一年来给同事们的感觉是怪怪的。每天早上 7:30,公司里其他人都还在路上奔波,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吃早餐。同事们起初感到十分诧异,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他的这种变化。
已经坚持早起了几个月的叶凡,在这个周六休息日,生物钟依然发挥着作用,他自然也能起得更早。无人的街道,空旷而寂静,没有了平日的喧嚣和拥堵,让他的电瓶车能够毫无阻碍地骑得更快。也就是半个小时时间,他就顺利地到达了内海站。
内海站南广场有一个地下存车处,这也是因为和涟漪最近频繁的交往,总得来内海站才偶然发现的。当叶凡把车子稳妥地存好,抓着证件一路小跑跑到入站口,刷证入站后,他的心瞬间就完完全全地进入了北京这座充满魅力和期待的城市。他仿佛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心跳,想象着即将与涟漪相见的美好场景,内心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进入北京动物园的那一刻,叶凡的记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唤醒了。在他长久以来的记忆深处,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叶震鹏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爷爷叶震鹏,对父亲不好,这一直是叶凡心中难以释怀的一个结。然而,爷爷对自己却还算不错,只是这种不错在如今回想起来,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在叶凡的印象里,爷爷叶震鹏似乎一直是一个很抠的人。年老时,他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对于叶凡的好,若要深究,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其特别的信任。
怎么个信任法儿呢?那就是他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微薄的退休金中,艰难地掏出 100 块钱给叶凡。要知道,这 100 块钱对于他的退休金来说,只是极小的一部分。而除了这 100 块钱外,剩下的退休金全都变成了一张张定期存单。那些存单的期限长到让人惊叹,似乎比他的生命还要漫长。也许在爷爷的心中,这些存单是他晚年生活的最后保障,是他面对未知未来的一种寄托。但即便如此,他仍愿意每个月拿出那 100 块钱给叶凡,这份给予在当时的叶凡看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零花钱,但如今回想起来,却蕴含着爷爷那难以言说的深沉情感和那份独特的信任。
这 100 块钱,被郑重地当作每个月的活动经费,交由叶凡来精心安排和完成。说是活动,其实也就是去采购一些羊肉片、烧饼和酱料,然后回到家中,用叶凡前几年新买的电火锅,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涮羊肉,以此来打一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
对于叶凡和爷爷来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任务和义务。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叶凡都会怀揣着这 100 块钱,走进熙熙攘攘的市场。他会仔细地挑选新鲜的羊肉片,确保每一片都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会精心挑选香气扑鼻的烧饼,那酥脆的外皮和绵软的内芯总是让人垂涎欲滴;还会认真比对各种酱料,挑选出最符合爷孙俩口味的那一款。
回到家后,爷爷会早早地坐在桌前,眼中满是期待。叶凡则熟练地插上电火锅的电源,看着锅内的水逐渐沸腾,冒出腾腾的热气。当一片片鲜嫩的羊肉在锅中翻滚,蘸上香浓的酱料,送入口中,爷孙俩满足的神情溢于言表。这一刻,简单的涮羊肉不仅仅是一顿美食,更是他们之间深厚情感的温暖传递,是平淡生活中那一抹珍贵而温馨的色彩。
自从爷爷从那个充满回忆的河边小院儿搬到这个新房二楼后,叶凡已经兢兢业业地整整完成了三年购买羊肉的义务。在这漫长的三年里,那 100 元的经费始终未曾涨过一分一毫,然而,市场上羊肉片的价格却如脱缰的野马般翻了几番。不仅如此,就连那看似不起眼的蘸料,价格都从起初的一元悄然涨到了如今的两元。所以,在后面的几年里,若想顺利完成家庭聚餐,就不得不依靠叶凡自己来垫钱。
爷爷已经离开人世整整十年了,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实际上在现在的叶凡头脑里已经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唯一还能清晰记起的一句话便是,“叶凡!给你 100 块钱,去买点涮羊肉。”爷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虽然他来内海差不多有 70 年了,但说话时用的还是那浓重的临海县口音。话音刚落,他随即又补充上一句,“那涟漪来不来?”叶凡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离开了房间。那时,他已经因为饺子馆小黑屋的激烈吵架和涟漪分手了,可爷爷对此还一无所知。
叶凡能想起当时这个场景,还是和眼前所看见的北京动物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的印象里,爷爷一直吝啬,一直是母亲程敏形容的那个“把钞票拴在肋条上,每拿下一张都会挂着血肉”的人。叶凡的心里有一段简短却深刻的回忆,正好可以去证明爷爷的抠搜。那是五岁以前的记忆,爷爷带着叶凡去内海公园玩,中午时分,他们吃了一盒 5 块钱一份的盒饭,儿时的叶凡至今还记得那里有美味可口的炖五花肉和一颗让人垂涎的卤蛋。
接下来的记忆,几乎全是关于爷爷“抠”的事情。那是公园里一艘通向小岛的船,起初,那船是免费乘坐的,爷爷便带着小叶凡上了船,抵达了小岛。在岛上尽情地玩了一会儿后准备回去,却意外地发现离岛是需要购买船票的。爷爷无奈地从视若珍宝的“肋条”上艰难地扥下来 4 块钱来付了船票,并且心疼不已,大呼上当。从此以后,每个感觉爷爷不愿意花钱的时候,叶凡就会把这段记忆拿出来,作为爷爷抠搜这件事的确凿证明。
但当叶凡踏入北京动物园的那一刻,大脑深处那些沉睡已久的记忆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检索出来。就在此时,他那些真实的记忆瞬间被唤起,原来,当年爷爷带他来的根本不是内海动物园,而是眼前的北京动物园。爷爷在当年租了一艘华丽的龙船,带着他在动物园的小溪中悠然地环游了一圈。天啊!自己的记忆竟然是错误的,也许是爷爷抠搜的这个刻板印象深深扎根在叶凡的心中,导致他无意识地改变了记忆,试图去证明那个根深蒂固的印象。
这时候,叶凡的脑子里忽然诞生出一个深深的疑惑来,自己在 20 年前和涟漪的那段情感历程到底是美好还是沮丧?在涟爷爷家的那段时光是否真的如回忆中那样的美好?叶凡的脑海里开始不断产生对自己的质疑,那些曾经坚信不疑的回忆和感受,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迷雾,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