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直接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烙印在心底的名字,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也会石沉大海,准备再次被那熟悉的冰冷电子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宣判时,嘟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没有预想中的沉默或质问。叶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接通的第一秒,那个名字就冲口而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干涩:
“涟漪。” 他顿了顿,短暂的空白里,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你怎么了?”
短暂的静默。电流的底噪在两人之间微弱地流淌,仿佛能听到大洋彼岸尘埃落定的声音。然后,涟漪的声音才从听筒那端传来,不再是昨日的嬉笑,也并非预想中的愤怒。那是一种被抽掉了所有鲜活气力的、沉甸甸的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湖底费力捞起:
“没怎么,”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蕴含着巨大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就是心凉了。”
心凉了。
这三个字,经由她亲口说出,带着真实的温度——一种冰冷的温度——再次砸在叶凡的心上。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凡。他捏紧了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呼啸着在脑海中翻腾、碰撞。那些被她单方面切断联系后,自己如同困兽般在斗室里煎熬的日子,那些对着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反复拨打直至绝望的深夜,那些在猜测与自我否定中被反复凌迟的滋味……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嗯,”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滞涩和翻腾的旧痛,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就是有些生气了。因为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去山里静静!” 他强调了“突然”和“静静”两个词,试图将话题拉回那个引发这一切的源头。
听筒里传来涟漪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带着焦躁和一丝不耐的语调又响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句沉甸甸的“心凉了”只是他的错觉:
“我不是说了么?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又是这样!叶凡的眉头紧紧锁起。二十年前无数次循环的噩梦场景再次上演:回避问题,模糊焦点,最后反将一军,将沟通不畅的责任推卸到他“不信任”上。每一次,都被这招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只能将满腹疑问和委屈生生咽下,唯恐再追问下去,便会彻底失去她。
然而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昨夜那场未曾降临的坠崖噩梦,单鹏立那条突兀的信息,以及此刻电话里涟漪这反常的、过早的“心凉”姿态,如同几块关键的拼图,在他心中悄然组合。
他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战战兢兢、害怕失去的少年了。昨夜短暂的“放弃”所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平静感,此刻赋予了他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已经亲手推开了那扇名为“失去”的门,瞥见了门后的虚无。那么,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笼罩了他。他不再害怕追问,不再恐惧答案可能带来的分离。他要一个明白,哪怕这明白是最后的句点。
叶凡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听筒上,也敲在自己尘封已久的心门上:
“你去山里找谁了?” 他直接撕开了那层名为“静静”的模糊面纱。
电话那端似乎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涟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被戳破的急促,却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找我弟啊!”
“你弟?”叶凡的眉头拧得更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从未详细提过这个所谓的“弟弟”,这个名字像一个突兀的符号,强行插入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过往中,“他怎么会在山里?” 他追问,语气里是不容敷衍的锐利。
“我弟祥吉,”涟漪的语速快了些,似乎急于解释清楚,“在山里开农家院啊!”
祥吉……祥吉……开农家院……
“祥吉”两个字,像两枚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开了叶凡记忆深处一把早已锈蚀的锁!
一幅被时光染上暖黄色调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不是二十年前青涩的校园,而是重逢后不久,那个短暂却异常珍贵的午后。
大概就是涟漪第一次主动来到他租住的那个带着小院儿的房子那天。阳光很好,透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她显得很放松,穿着一条素色的棉布裙子,赤脚盘腿坐在院里的旧藤椅上,捧着他泡的清茶,姿态闲适得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角落的猫。
那天聊天的氛围异常平和,没有试探,没有猜疑,仿佛时光倒流回了最纯真的年代。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家谱上。叶凡记得自己带着点调侃,说起自家那本几乎被遗忘的族谱。
“按老谱排辈,我这一代,中间该是个‘汝’字,”他当时笑着对涟漪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叶汝凡……听着是不是有点老学究的味儿?后来新时代了,取名也就随性,中间字干脆省了,就剩了‘叶凡’俩字,倒也干净。”
涟漪听罢,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得意:“嘿,这有什么!我妈那边也有家谱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久远的姓氏,“我要是跟我妈的姓啊,那我名字可讲究了!中间是个‘祥’字辈儿!繁祥漪!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比叶汝凡更有派头?”
“祥”字辈!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的碎片便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她似乎提起过,母亲那边有两个姨。
——她好像说过自己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的名字……叶凡努力捕捉着那个模糊的片段。对了!有一次闲聊,她提过一嘴妹妹的名字,里面好像就嵌着一个“祥”字!祥……祥瑞?对,似乎是叫祥瑞!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挺吉祥。
——还有更早之前,大概是刚重逢没几天,电话里她曾不经意地提到,家里有个亲戚在捣鼓农家乐,好像就是在山里……
“祥”字辈……弟弟祥吉……妹妹祥瑞……开农家院的亲戚……山里……
这些原本散落在时间长河各个角落、互不相干的碎片,此刻被“祥吉”和“农家院”这两个词,像磁石一样猛地吸附在一起!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涟漪口中的“弟弟祥吉在山里开农家院”,并非临时编造的谎言!它有着清晰的、可以追溯的家庭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