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王一在电话那头失声惊呼,震惊得无以复加,“连这……连这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叶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冷笑,“我只是和涟漪吵架了,我又没死!”他顿了顿,声音再次变得锐利,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核心,“那你说完那句‘凑合凑合’之后,涟漪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遥远的细节。片刻后,王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传来:“反应?没啥特别反应。她就……就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特别干脆地,对着我,‘呸!’了一声。那眼神,啧啧,嫌弃得不行,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
“嗯。”叶凡轻轻应了一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这个你没记错。跟涟漪后来告诉我的,一模一样。”那个“呸”字,带着涟漪特有的倔强和嫌弃,此刻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他心中的戾气。那至少证明,即使在她最痛苦绝望的时刻,王一这种荒谬的提议,在她眼中也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唉!”王一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被卷入漩涡的疲惫,“叶凡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里雨里,大家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你兜这么大个圈子,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到底想问什么?图什么呀?”他的疑问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这通折磨人的电话能快点结束。
“你先别说话。”叶凡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句都别说。听我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被城市灯火染红的夜空,眼神空洞而遥远。十年的困惑,十年的寻找,十年的痛苦,需要一个彻底的倾泻。
“我把事情,简单地跟你说一下……”叶凡举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漫长故事。他从十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被分手”说起,说到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说到如何拼命工作试图麻痹自己,说到去年五月那个偶然的、如同命运恶作剧般的重逢,说到涟漪眼中那同样深埋了十年的痛苦和困惑,说到他们试图重新靠近时却处处碰壁的尴尬,说到那些无法解释的矛盾和涟漪口中那个“不赌不嫖”、“安心看孩子”的丈夫国曜……他讲得很慢,却异常清晰,像用一把钝刀,缓慢而执着地剖开自己结痂的伤口,让里面腐烂的血肉暴露在空气里。王一这次真的异常配合,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偶尔的呼吸声,他像一个沉默的树洞,容纳着叶凡这压抑了十年的滔滔洪流。
时间在叶凡低沉的叙述中悄然滑过。窗外的霓虹灯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移动,从血红转为幽蓝。当叶凡终于停下,公寓里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仿佛刚才那半个小时的讲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国曜,”叶凡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更加沙哑,他打破了沉默,抛出另一个名字,“你认识吧?还有王凯,你也认识。王凯这个人,在我和涟漪吵架走散之后,干了件‘好事’——他把国曜介绍给了涟漪!而且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和王凯他妈的一直还有联系!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女朋友为什么会认为我不要她了!她以为是我抛弃了她!涟漪当年……当年就是这么没的!”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被至交好友彻底背叛的锥心之痛和迟来了十年的巨大荒谬感,“我当时……我一直都以为,是涟漪把我甩了!是她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冤枉,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一片冰凉的湿意。
电话那头的王一显然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有些发懵,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这……这些事儿……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他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茫然。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带着点试图转移话题或者提供点新信息的意味:“不过……国曜这个人,我倒是认识,这些年也一直有联系。去年年底我们几个老同学还在北京聚过一次。他们家在北京立水桥的那个房子……”王一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都市人惯有的市侩评估,“是套商住两用的公寓,位置偏得厉害,在五环外了,户型也奇葩,根本卖不上价,不值钱。”
“这个我知道。”叶凡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没想到你也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国曜……他是不是像别人传的,或者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年入百万?”这个问题,关系到涟漪口中那个“踏实”丈夫形象的根基。
“切!”王一立刻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他?年入百万?叶凡,你信吗?他挣那点钱,还没我多呢!糊弄鬼呢!”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圈内人的笃定。
“这跟我的判断一致。”叶凡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感。他沉默了几秒,抛出了那个在涟漪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让他耿耿于怀的细节:“王一,你是不是……在涟漪结婚后,还提醒过她什么事?大概……2010年左右?”
王一在那头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谨慎:“嗯……你这一说,我想想……对,是2010年,好像是通过一次电话。我也没多说啥,就是……就是提醒她,注意点国曜这个人,别的也没说。”他含糊其辞。
“嗯,”叶凡的声音低沉下去,“涟漪跟我提过这个。她说,当时接到你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但……但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她说,她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木已成舟,没办法了。”他复述着涟漪那种带着认命感的无奈。
“那你当时,”叶凡追问,声音锐利起来,“到底想提醒她注意什么?国曜……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叶凡几乎能听到王一在那头紧张地咽口水的声音。终于,王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嗨!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国曜这个人啊……怎么说呢,毛病不少。最大的两个,圈子里都知道点风声——好赌!而且还……嫖!”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脏了自己的嘴,却又无比清晰地砸进了叶凡的耳朵里。
叶凡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变得一片冰冷黏腻。好赌?嫖?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对涟漪这十年婚姻的所有想象里。他想起了涟漪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安慰。他复述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涟漪前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就这么和着过吧?至少……国曜他不赌,也不嫖……那时候就喜欢钓钓鱼,现在也开始看孩子了。’”每一个字,此刻听起来都充满了巨大的讽刺。
“钓鱼?!”王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渔具?他倒是有那么一套!叶凡,你见过哪个真正热爱钓鱼的人,家里就他妈的只有一根鱼竿?啊?一根!还落满了灰!他那玩意儿,纯粹就是个摆设!装门面用的!骗鬼呢!”
王一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自己知道的内幕一股脑倒出来:“2017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去北京出差,跟国曜聚过一次!就在他们公司附近一个挺隐蔽的会所里。后面的事儿……啧,我就不说了,说出来脏耳朵!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更“精彩”的佐证,“还有!他们公司那个圈子,有时候会搞点‘活动’,总有那些影视学院刚毕业、想找门路的小女孩儿围着转……哦,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叶凡,你懂的!就他那个德行,涟漪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估摸着也是抓不到什么真凭实据,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你懂的”的暗示。
叶凡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想起涟漪曾透露过的一个重大疑点,一个几乎摧毁了她婚姻根基的事件。他声音低沉地说:“嗯。有一个事儿,是涟漪亲口说的。她说,大概是2017年,也可能是2019年,记不太清了。国曜不知道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栽了大跟头,赔给人家整整100万!那次,涟漪是真的铁了心想跟他离婚的,连离婚协议书都找人起草了……但最后,不知怎么的,又没离成。涟漪对我说,她后来反复追问那100万到底赔给谁了?为什么赔?国曜咬死了不说一个字。涟漪说,她有种感觉——如果国曜真把原因说出来,他们俩……可能当场就完了。”他仿佛又看到涟漪说起这件事时,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一百万?!”王一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冷笑,“哼!其实咱们都隔着两个城市生活,很多事传过来都变味了,细节很难抠清楚。但是!叶凡,你摸着良心说,就凭国曜那点日常‘爱好’,你说他能为什么事儿一下子赔出去一百万?!啊?!”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不是赌桌上输得脱了裤子,就是栽在‘仙’……”
“哪个?”叶凡下意识地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
“仙……”王一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禁忌的字眼只吐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哦!别说了!”叶凡猛地打断他,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彻底的明了。一个字,足够了。那个代表着更堕落、更无可救药深渊的字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原来如此。原来涟漪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年、用来麻痹自己、也试图说服他的那点可怜的“踏实”和“不赌不嫖”,竟是一个如此巨大而丑陋的谎言!她所谓的“和着过”,不过是踩在一座精心伪装、摇摇欲坠的废墟之上!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无法言说的心痛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在无声地流淌,像是时间本身在发出嘲弄的低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这被真相冰封的小小空间。叶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他用力清了清干涩刺痛的喉咙,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刻意为之的轻松:“那什么……你有时间么?咱俩……也好久没见了。出来聚聚?不聊涟漪,也不聊这些糟心事儿了,就……就叙叙旧。”他需要暂时逃离这令人作呕的真相漩涡,哪怕只是片刻。
电话那头的王一似乎也松了口气,立刻应道:“好!好!中午吧!我知道西城新开了家不错的涮肉馆子,铜锅炭火,味儿挺地道。一起吃个东西去,暖和暖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爽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刚才沉重话题的迫切。
“行。”叶凡简短地应下,手指几乎麻木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嘟嘟响起,像单调的丧钟。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铺满旧照片的书桌上。叶凡没有去捡。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污染得失去了本色的夜空。
十年。整整十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被抛弃,是涟漪绝情地斩断了情丝。他背负着“被甩者”的屈辱和不解,在时光里跌跌撞撞,试图用遗忘和麻木来缝合伤口。可原来,伤口之下,早已化脓溃烂。原来他和涟漪,都不过是被命运愚弄的可怜虫,被一个卑劣的谎言和一连串阴差阳错的误会,硬生生地撕扯开。他们各自在错误的轨道上滑行了十年,各自舔舐着自以为是的伤口,却不知真正的毒瘤,在别处疯狂滋长。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书桌边缘一道早已干涸凝固、颜色深褐的印痕。那是去年冬天,他心不在焉地煮咖啡时,滚烫的壶底烙下的伤痕。如今疤痕早已结痂硬化,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丑陋的枯叶。
旧痕未愈,又添新痂。而且这一次,溃烂的脓血,不仅灼烧着他自己,更浸透了他曾视若珍宝、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整整十年的岁月。那脓血无声地流淌,将过往所有带着玫瑰色滤镜的记忆,都浸染得一片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