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好没人性,大过年的竟不给身边的眼线也放个假吗?”江星遥阴阳怪气地说着,甩给江熠一个信封,“南街铺子全年租金分红——多出的三成当谢您当年周旋。”
犀角算筹突然从江熠袖中滑落。他盯着银票上“通宝钱庄”的暗印,“你竟能让他们兑现这么大额……”
“所以该江大人兑现了。”江星遥忽然掀帘,寒风卷着雪片扑灭车角羊皮灯,“江大人难道不该跟我说说,当初到底怎么说服父亲,允我从事经商这样‘伤风败俗’的勾当?”
江熠指腹骤然掐紧暖炉螭纹。
前两日江青月去绣坊闹事,他早有耳闻。他在江家的眼线同他说,那日绣坊风波后江青月回到江家,摔碎满室瓷器,癫狂至极,并扬言年节时,定要江星遥好看——恐怖如斯,江星遥冰雪聪明,想必早已料回江家不会有好事发生。
这新年家宴,对星遥而言,何异于赴诏狱的囚徒?
更刺痛他的是江星遥此刻的眼神。苏州城内江星遥尽心照顾自己,可自己为着江家名声和江青月的安危,逼死了江青月加害江星遥的证人。清安失踪前那句“血债必偿”的寒声,此刻竟在车辕碾雪声中铮鸣。
他原想着有他在,年节时江青月必不能伤江星遥分毫,可如今看起来,江星遥压根没打算请他帮忙,她要独自应对这场硬仗。
“你终究不信我了。”他垂眸轻笑,心中却是酸涩的。江星遥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熠,眼里全是陌生,江熠叹了口气,将往事缓缓道来。
原来彼时江琮盛与林氏闻得江星遥欲营商,当即震怒。江府自诩清贵人家,又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富户,岂容闺阁女子市井抛头?传出去莫说贻笑官场,便是庶族联姻也要遭人耻笑。
尤其林氏,听闻江星遥要做这抛头露面的营生,亦是将指间佛珠捏得死紧。她本欲将这碍眼的庶女草配寒门,好教她的宝贝江青月宽心,如今横生枝节,她眼中寒芒更盛。
江熠见状躬身谏言:“父亲母亲明鉴。现下若将星遥发落庄子,宋洺将军恐遣亲兵戍卫;若仓促许嫁寒门,他日若受磋磨——”他刻意顿住,任那句“宋洺必血洗其门”化作冷汗沁透父母脊背。
“痴儿!”林氏突然冷笑,腕间沉香木佛珠啪地砸在案上,“当年云韶苑那个舞伎凭《折柳曲》攀附老爷,如今她女儿倒要栖国公府的梧桐枝了?”
江熠听林氏这么说陈姨娘,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并未暴露,而是趁势进逼:“母亲慎思!宋洺为星遥敢抗旨拒婚,成婚年余未入青月房中半步。若星遥离京,他借军务之便强纳为妾,他二人本就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宋洺若真强娶,那。。。”
林氏瞳孔骤缩。她比谁都清楚,宋家主母如今为着宋家人口凋零,虽松了口,允了宋洺纳妾之事,可她却最恨狐媚手段。若星遥真成妾室,以宋洺痴狂之态,青月此生休想诞下嫡子!
江琮盛对此并不在意,他惦念着江家名声,仍想反驳。江熠知晓父亲的冷漠,家中女眷的幸福从来不比家族名声重要。可对付江琮盛,江熠亦有办法。
他顿了顿,转头对着江琮盛奉上致命一击:“父亲可知朝中近日卡着西南粮草?大哥戍边西南,军中缺饷已有月余。儿子听闻正是宋家主母怂恿宋洺父亲在朝中施压。”
江琮盛原本一脸从容,听闻此话,他立刻变了脸色,“岂有此理!烨儿是宋老将军的部下,他们怎敢如此!”
见被触及到核心利益的江琮盛作此反应,江熠压低嗓音:“宋老将军明年便荣休归京了。军务大半都会交由宋洺处理,宋洺年后便要去西南边境上任。我问过星遥,她对宋洺并无半分念想,此时星遥留京营商,宋洺又在西南,二人相隔万里,恰可绝宋洺念想——您二老也知宋家主母最恶商贾,断不容从商的女子入府。”
林氏忽抚案起身。“是啊!”她指尖划过青瓷盏沿,似在摩挲无形刀锋,“待那丫头沾了铜臭,莫说做妾,便是外室也污了宋氏门楣!”
江琮盛仍踟蹰:“可江家颜面……”
“颜面?”林氏陡然尖笑,她转头看向江琮盛,簪头赤金凤钗簌簌乱颤,“烨儿在西南啃草根!熠儿被公主拖成老鳏夫!青月在守活寡!老爷还要捧着庶女的清名当菩萨供着不成?!”
她猛将茶盏扫落在地,飞溅的瓷片如泪迸散:“即刻传话:准她营商,但需定下契约——所赚银钱的七成归公中,发送至西南供烨儿支配,商籍不入族谱!”
江熠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银钱,而是把星遥的命从母亲手里抢出来。商籍贱业?这恰是最坚固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