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紧了。水滴将霓虹灯光稀释成斑驳染料,胡乱涂抹在窗上。视觉效果迷离而零碎,仿佛星星坠落的残片。
房间很暗,也很静。曲调沿既定轨道升降起伏,呼吸穿插其间,证明屋子并不是空的。
韩凛靠着窗户坐下。全落地设计,使夜景看起来,更像一副现代派画作。他沉在光影交错的水底,想不出该用什么词语去定义。
“寂静是活的……它毫不掩饰、迫不及待地迸发出来……”他背起书中段落。这时候,只有飞利浦.迪克算是知己。
“笼罩这个世界的寂静,无法控制它的贪婪……它再也控制不住,特别是现在……事实上,它已经胜利了……”
韩凛按亮手机。冷光打在脸上,感觉更刺眼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安然无恙,一切静默如常。
他用头抵着玻璃,强迫自己朝外看。天色阴沉晦暗,水汽飘在空中,给镜片也蒙了一层雾。
私底下,韩凛并不戴眼镜。他近视度数不高,只轻微有些散光。如此装扮,不过是开会方便,又显得体稳重。
作为一个工作与生活分很开的人,无论秦川怎么夸他戴着好看,韩凛也绝不在私人场合碰眼镜。
可今天,他刚洗完澡就戴上了。或许是想让自己,从某种身份抽离出来吧?又或者仅仅为隐藏,那酸涩发红的眼眶。
再次想起秦川,韩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身处陌生城市的陌生酒店,过往好似一辆不断倒退的列车。
让他有机会以相对客观的视角,审视二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又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那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前……韩凛仰头喝干杯中红酒,不等咽下立马又倒个半满。
他好酒也懂酒,然而今夜他只想以酒浇愁。太阳穴突突跳着,把回忆顶得愈发清晰明了。
星期四下午,每件事都跟往常一样。五点多时,自己接到秦川信息:“晚上加班,有个项目催得紧。”
这边刚想回复,手机接着震了第二下:“外卖帮你订好了,回去就能吃!”结尾处是对方惯用的表情。
“大概到几点?要不要我去接你?”秦川今早没有开车,韩凛不想他忙完还要打车回家。
“不用啦!你也累一天了,干嘛跑来跑去!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回去!”拒绝干脆利落,仍不忘顾及对面情绪。
“那好吧,下班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韩凛最扛不住的,就是这种温柔攻势。
“遵命!”回应飞快,大概是彻底安了心。屏幕熄灭,韩凛心头升起张太阳般的笑脸。
这笑令他有些愧疚。与秦川在一起这几年,总是对方忙里忙外地照顾呵护。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啊!
小到修灯换锁、采购收纳,大到旅游攻略、聚会策划,就没什么是秦川不擅长的。连加班都要先备妥晚饭,真是要多贴心有多贴心。
那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呢?甜蜜掺进疑问,一下下叩着韩凛的心。
“哎,有了!”灵光乍现时的画面,犹如电流过脑。他点亮一颗灯泡,美滋滋照着接下来的计划。
从市场买好食材,韩凛一本正经套上围裙。打算煮个皮蛋瘦肉粥,带去秦川公司给他个惊喜。
虽说厨房没进过几次,可几年熏陶下来,看也看会了。韩凛对此很有信心,一边复习步骤一边捋袖开工。
老话讲得好啊,看人挑担不吃力。预想中得顺顺利利,一旦落地现实,便只剩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好容易忙活完,已经快九点了。幸而秦川没发什么消息,想是还在赶工。韩凛把粥舀进保温桶,有样学样地打包葱花。
准备停当,可以动身了!
一路开到公司楼下,灯果然还亮着。他手里提着食盒,心间暖流比粥还要热。要不是没长翅膀,韩凛这会儿真想直接飞进去。
电梯停到九层。他将保温桶藏在身后,努力捏出个还算正常的笑。一面想象秦川接下来的表情,一面推门往里走。
迎面撞上几个人,韩凛有印象却叫不出名字。他朝对方点点头,权作礼节性问候。
“你是来找秦川的吧?”哪知其中一个认出韩凛,停下脚步问。
“是啊,他还在加班吗?”韩凛并不介意耽搁片刻。给公司同事留个好印象,对秦川来说绝不是坏事儿。
“加班?”那人皱起眉头,像是没法儿把它跟秦川联系起来。半晌才道:“他中午接过电话,就急匆匆请假走了!”
“什么……”惊讶转瞬即逝,没等压实就沉了下去。他不想让秦川为难,更不愿以这种方式探听秘密。
“接电话时特别紧张!搞得大家都以为,他家里出事儿了!”这当口,健谈实在算不上美德。
韩凛记不清,是怎么辞别那人,又是怎么挪到楼梯间的。食盒提在手里,指尖正一点点变凉。
比起猜疑,更多还是担心。
韩凛掏出手机,拨通了秦川电话。他不要臆测的选项,只想找到明确答案——换句话说,这件事儿上他只信任秦川。
“怎么了?怎么这时候打来?”接听匆忙,显然毫无预料。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几点回来……”韩凛语调十分轻柔。眉间浅笑点点,尽是解不开的相思意。
“这、这个啊——估计还要一、一个多小时吧?”电话那头,不知为何犹豫犹豫,“马上开、开会了,先不说啦!”
“好……那我等着你……”韩凛对着空白喃喃自语。挂断前,他分明听见了关门的声响。
保温桶里,粥还热着。那分量沉甸甸的,把手压出几道红印子。掌心浸满汗水,身上却只觉得凉。
回到家,将粥倒进锅里保温。韩凛不是那种容易瞎想的人,他相信秦川一定有不好言说的理由,才会暂时隐瞒自己。
等事件解决、尘埃落定,对方就会把来龙去脉告诉自己。在此之前,他需要忍耐,更需要体谅跟包容。
临近午夜十二点,秦川终于回来了。看韩凛守在客厅等自己,立即抱住像狗狗一样猛蹭。
边蹭还边哼哼:“一整天见不到你,想死我了……这周六,咱们去露营吧……带你最喜欢的相机……”
韩凛被磨得浑身痒痒,伸手拍拍他道:“快去洗手,我煮了粥。”
秦川一听,惊喜到眼都亮了。一阵风般窜进浴室,又是冲水又是打肥皂。脸也一并洗了,清清爽爽回到餐桌旁。
“嗯,真好喝!比我做得好多了!”呼噜噜半碗下肚,溢美之词张口就来。韩凛下厨前所未有,难得逮着一次,自然要往死里夸。
眼见气氛正好,对面试着抛出话题:“看你饿的?今天公司很忙吗?”
“是、是啊,忙死了!”秦川不擅说谎,两句话就绊得结结巴巴。要不是气势撑着,恐怕早露馅儿了。
“哪个项目啊,这么赶?”韩凛跟着追问。他想叫秦川别再隐瞒,更不想对方什么事儿都自己扛。
“嗯,舒服了!”秦川搁下碗,就像根本没听见。自顾自道:“我先去洗澡,回来再吃!”
韩凛微笑目送,目送秦川离开餐桌、走进浴室。直到水声传出,才默默收回目光,起身为其添粥。
“慢慢来吧,想必事情不太好处理。”他安慰自己的口吻,像极了在给别人找借口。
“呵呵……可惜啊……”酒入愁肠,泛上来的只有苦涩,“开头问不出口的话,到了结局还是问不出啊……”
韩凛将手指穿进发丝,拨起点点晶莹水珠。本就不足的光线,这下又遮住大半。
阴影加重了他的破碎,也给思绪添了无可背负的重量。韩凛想不明白,为什么解释和澄清迟迟不到,异样跟反常却越来越多。
为什么要让自己动摇?为什么要逼自己怀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那天以后,秦川接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有时是他打给别人,但更多还是别人打给他。
可无一例外,秦川都会避开韩凛接听。若实在抽不出身,就先道声抱歉,答应等下回电。
“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表情该怎么骗人呢……”韩凛又笑了。推一推镜片,遮住快要落泪的眼。
最让他忘不掉的,是有次夜半醒来,惊觉秦川不在身边。单子摸着凉凉的,感受不到半点儿温度。
韩凛迷迷糊糊挪出房间,只见对方正躲在阳台打电话。灯没有开,推拉门紧紧关着。
最重要的是,秦川一直在笑!
电话那头是谁?有什么事让他这么开心?韩凛承认,自己被那笑容刺痛了。印象里,秦川只有跟自己在一起,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然而,这一刻开始……那笑容,不再是自己专属的了……
韩凛摸黑回到床上,心却比屋子还要暗。他打定主意问个清楚,等秦川回来就问。
黑暗吞噬掉感知,焦灼篡改了时间的流速。当秦川蹑手蹑脚躺回床上,韩凛已风化成一具石像。
他算不出等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什么也没问。佯装的鼻息深沉舒缓,一如拼命粉饰的太平。
倚靠既小心又亲昵,生怕吵醒熟睡的美梦。秦川侧脸贴着韩凛后颈,手臂轻轻一搭将人拥入怀中。
韩凛再次心软了。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天那么黑,哪能看清是怎么笑的呢?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自己错了!
劝说一遍接一遍,分明是自我催眠。韩凛背对秦川睁着眼,再未睡过哪怕一时半刻。
“有些事啊,是不能等的……一等就回不去了……”韩凛给自己倒上酒,这次是满满一杯。光从外面透进来,照着他心上的血。
晃悠悠灌下几口,喘息带出剧烈呛咳。酒局间的常胜将军,今晚却连一瓶都没撑过。可见酒不扫愁更不解忧,白白伤身伤怀。
韩凛倚在窗边,让头向后仰着。远处传来尖利鸣笛和刺耳的刹车声,大概是出了事故。但他疲惫又孤独,实在没力气为别人操心。
“如果只有那些……只有那些的话,恐怕会永远装作不知情吧……”笑容勉强僵硬,是遮着的假面。
他躲在假面背后,既没勇气戳穿,也下不了决定遗忘。这使韩凛感到屈辱。他的尊严、他的傲骨,被感情绊住手脚,最终一败涂地。
记忆像台换掉的电视,循环播放着那天的片段:秦川在厨房烧菜,手机搁桌上充电。韩凛帮他优化好方案,抬眼瞥见一旁亮起的屏幕。
信息部分是隐掉的,只剩名字还能看——“MUSEA”——传说里主司艺术与科学的神祇,更是灵感和创作的象征。
韩凛从没见过或听过这个称呼。第六感告诉他,这是一个备注、一个代号,真实身份早被刻意藏了起来。
对面是谁?会是跟秦川打电话的人吗?还是那个叫他不惜撒谎,也要维护的人呢?
韩凛心里乱极了。他努力别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那条信息,就跟接触不良的灯管一样,在脑海中闪烁。
正是这一桩桩异样、一件件反常,慢慢缝住了韩凛的嘴。教他再也说不出、问不了,患得患失、进退两难。
外面,雨更大了。水幕浇在玻璃上,霓虹招牌碎散支离。像腐烂的嘴唇,像凋零的玫瑰。
这想象令韩凛觉得矫情。索性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了。是的,他厌恶自己,厌恶事到如今仍心存期许的自己。
闷头饮尽残酒,感觉并没有好一些。流光顺着波尔多瓶往下淌,照见空荡荡的底部。
低语就在这时传来,沙哑阴郁仿佛恶魔的引诱。韩凛支起头,对面赫然是另一个自己。
那人屈着膝、盘着腿。衬衫剪裁服帖,西裤质地考究,金边眼镜也一模一样。神情傲慢而嚣张,充满挑衅意味。
“呵呵呵,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一切还不够明显吗?”那人咧咧嘴,笑容扭曲着蠕动。
韩凛是真醉了,竟将幻象当做现实对起话来:“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说?怕我苦苦纠缠,怕我死不放手?”
“可能,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那人继续说,“就像穿旧的衣服、用坏的家具……你见过谁,会跟垃圾解释呢……”
韩凛受到蛊惑,任其拨弄是非。耳边回荡着声响,那是尊严被撕裂、傲骨被碾碎的声音。
“以往不等你落地,鲜花和礼物就到了酒店,一次都没有例外过。这回你从白天等到晚上,有什么东西送来吗?”那人又说。
韩凛很想反驳,很想叫对方闭上嘴,但他无言以对。正是这些事实,成了压垮自己的最后一颗稻草。
“你故意不发信息、不报平安,不就是想引他主动给你打电话吗?”那人越讲越起劲儿。
“你开着手机听音乐,不过想确定网络良好、电量充足。总担心设备出问题,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那人叫韩凛“胆小鬼”,还嘲笑他证据摆在面前,依然选择自欺欺人。
“你不会以为,自己真敢当面对质吧?”讽刺如毒蔓缠绕心房,“别傻了……你只会装作无事发生……只会重新把粥倒锅里,只会假扮没睡醒……”
“闭嘴!!你给我闭上嘴!!!”韩凛气极了,抄起瓶子砸过去。对面本就是团幻影,又怎会被实物所伤。
酒瓶撞到墙角,应声即碎。房间恢复安静,乐曲也戛然而止。紧接响起几下敲门声,急切中透着礼貌与克制。
韩凛环顾四周,以最短时间理清来龙去脉。许是刚才动静太大,吵着隔壁客人,才会有人上门投诉吧?
他整理着衣衫,尽力牵出个还算自然的表情。扭把手前,已然想好道歉言辞。可当看清来人的刹那,韩凛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门外站着的,是秦川。
他一手撑在框上,一手保持敲击姿势。浑身湿淋淋的,雨水沿发丝淌进领口。
比这还要狼狈疲倦的,是那双眼睛。韩凛熟悉那样的眼睛——只有狠命熬过、死力忙过,才会拥有那样的眼睛。
他很想摸摸秦川的脸,问对方怎么了,怎么这样潦倒憔悴?但最终只是转过身,梦呓似的呢喃道:“你来干什么?”
“你喝酒了?”秦川一眼看出不对。答非所问道:“出差在外,你不是从不喝酒吗?”
“不劳费心。”韩凛把头扭向一边。可笑事到如今,自己仍然在逃避。
“什么叫不劳费心!你到底怎么了?”秦川急了。快步走至跟前,挡住本就不算亮堂的光线。
“你是怪我,没发信息给你?也没准备礼物和鲜花吗?”他看出韩凛在发火。像拳击手朝空气挥动臂膀,拼尽全力却打不中目标。
“我可以解释!”秦川语速很快。自以为握住了正确的钥匙,神态都跟着放松些许。
“不……你不用解释……”末尾二字,仿佛触到什么开关。韩凛眼里闪过锋芒,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拖着这副躯壳,韩凛站在落地窗前。他又瞧见那张脸,带着恶毒讥笑,嘲讽道:“呵呵呵,胆小鬼……没用的垃圾……”
大概是想证明给那声音看,自己不是垃圾,自己并不胆小。韩凛深吸口气,闭上眼道:“秦川,我们分手吧。”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惊颤化作滚滚波涛,自骨骼深处席卷冲撞,险些使他跌倒。
响雷照头劈下,秦川愣在原地。焦糊味与血腥气,渐次淹没他的意志。但他仍在尝试理解那句话,即使无法将其跟自己挂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