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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番外⑤]落月屋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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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盏灯叫醒了秦川。他睁开眼,花瓣飘落眉心,留下点点浅红色。抬手擦拭,却怎么也拂不去。

“没事儿,毕竟是梦嘛!”确认完情况,秦川并未过多在意。灯火碎成光团,与落红搅绕痴缠,一如流淌的银河。

他跟着那河走出房门,步履飘忽不定。今夜满月,更是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儿。玉盘满当当、亮堂堂地悬在屋顶上,把瓦砖都染白了。

秦川望向庭中山茶树。枝繁叶茂、绿意葱茏,可惜如今不是花期。晚风习习摇曳丫杈,他闭起眼。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叶片穿过了自己的脸。

前院儿里,云山和几个小厮正趁着月色蹴鞠。毛丸穿插期间,毬不离足、足不离毬,好一派你来我往、恐后争先。

这边踢个“出墙花“,那厢回个“大过海”。“拿头”疾似风,“张泛”势如雷。“对拐”接“单枪”,“卧鱼”逢“窄砖”。

秦川越瞧兴致越高,本不欲上前打扰。哪知云山一记“跃起后勾”,没掌握住火候,毛丸径直朝廊中飞来。

“嘿,有意思!”秦川甩开衣裾,正打算以“单足停鞠”回敬。不料姿势刚架好,毬就落到了地上。

来不及怀疑自己是否失手,捡毬小厮便飞奔着往这边扑来。唬得秦川急忙大喊:“小心!!!”

可无论他闪得多么快,仍有半截身子不赶趟。眼看相撞在即,秦川伸出胳膊想揽住伙计。

自己长年征战,磕了碰了无所谓。对面儿还是个半大孩子,真要摔出好歹,爹娘岂不心疼得慌。

然而与那支毛丸一样,面前小厮也透他,跟没看见似的捡起毬。转头对同伴道:“当心些!瓦片砸下来你补啊?”

“谢天谢地,人没伤着就好!”秦川点点头,完全忽略了其中异常。

那光仍在前方指引他。另一处亭子里,坐着瑞叔和晋叔,是国公府的管家。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品茶。

秦川喜欢听他们说话。慢条斯理的样子,总会让人想起,远在齐安故居的钟礼钟廉。

“而今天下太平,也不打仗了……不知储将军有没有投到户好人家……”瑞叔满上茶,感慨多于唏嘘。

“咱将军人好又有本事!”晋叔声量明显大些,“指不定教哪家菩萨佛祖招去,做个护法尊者什么的!”

“唉——”秦川隐在暗处,悄悄叹出口气。他仰头看向月亮,心下亦添了满地霜。

储陈……赵直、张甲……冯初九、谭鸢……以及所有去了的人……秦川一天都没忘下过。

初一进香、十五烧纸,早就成了他的习惯。不为祈求什么,只为让自己永远记得。

“看着咱国公爷啊,我总能想起储将军。”晋叔喝干茶。杯子落在桌上,敲出清脆一响。

“谁说不是呢……”瑞叔捧着茶盏,水里映着半轮月光,“有时候真怕自己会喊错,好在国公爷不计较这些……”

秦川漾开一丝笑,说苦不苦、半涩不涩。心想自己能在此地这么快扎根,全是托了储陈的福。

谁让那家伙,隔三差五就要絮叨几遍旧事?搞得自己与阖府上下,虽未互相谋面,却像熟识多年。

思及至此,秦川从影儿里走出来。他想跟瑞叔晋叔打声招呼,即使是在梦里。

“夜间清寒,二位添件儿衣裳吧。”他声音不算大。拿风一刮,更显柔和清越。

老人们没有回头,专心往壶里续水。秦川有些纳闷,步至亭下再唤一次。对方仍像听不见般,各自忙着手中活计。

“嘿!今儿这梦可真够怪的!”他撇撇嘴,分不清是惊叹还是定义。右手垫在脑后抓过几下,依然寻不出头绪。

光晕与花片交织的河流,连绵不断往外飘着。方向直通府邸大门,如同某种隐秘的召唤。

秦川跟上去。衣摆带起风来,拂过老者面颊。两人不由朝庭院里瞅,终是四下空空、不见他物。

少了招呼和避让,这一路别提有多快了。且途中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提点秦川——他们看不见他,更加听不到他。

伴着声凄厉嘶鸣,秦川越过大门。那是破军的动静!只不过悲切惊惧,全然不似往常。

他本能回头。再转身时,眼前却并非平素熟悉的街道。光团燃作一室通明,花瓣铺成朱红暖席,四周弥漫着似曾相识的气息。

秦川记得这味道,这味道也记得他。没错,此地不是陪都齐昌,而是他的故乡永安——是宫墙之内,是韩凛的书房。

“还在批奏疏吗?都这么晚了!”秦川不禁纳闷儿。怎么在自己梦里,韩凛仍是如此忙碌,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但随即一个转念,想着借幻境回来看看确实不错。正可以瞧瞧韩凛,有没有如信中所言,好生照顾自己。

虽然他也不知道,梦中情形跟现实是否相符。可趁人不见不闻,悄咪咪溜进去检查,过后再拿这理由使个诈。给下封家书添点儿佐料,倒真是出顶好顶妙的主意。

想到这儿,秦川连脚步都轻快起来,一路小跑着往里闯。越往里满庭芳的香气就越浓,掺着奶油枣泥酥,愈发甘甜温馨。

“嗯,很好很好!虽是熬夜赶工,方方面面倒也顾及着!”秦川满意点点头,模样跟教书先生有一比。

接着,就看到那扇窗户——那扇坐北朝南、从不肯关的窗户。它寄托过韩凛的志向,更见证了中州的发展。但此刻,秦川愿意相信,这窗是韩凛为自己留的。

只因他那卧房里,也有面始终敞着的窗,直对北地、遥遥相望。扎根同一片土地,沐浴同一片星空,使秦川觉得,自己离韩凛并不远。

桌案映入眼帘。右边垒着几摞章表还没翻,批阅完毕的奏折小山般堆积于左侧。韩凛端坐中央奋笔疾书,好在神情宁静平和。

明知对方听不见自己,秦川还是放缓步子、压低声音。他靠近韩凛,俯身以目光细描爱人眉眼。

“看完这本就去睡吧……公事哪有忙完的……”叮咛似吟诵似许愿。秦川微笑着,思恋从心底爬上面颊。

谁料下一秒,韩凛竟停下笔。自奏疏堆间抬起脸,犹疑着小声唤了句:“秦川……”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而是闭起眼,解嘲般捏捏眉心。心想定是连日操劳,脑子才会给耳朵开这样的玩笑。

此番变化如何能逃过秦川双眼?惊喜之色攀上眉梢,怂恿着他尝试道:“韩凛,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确认过不是幻象,韩凛一把撂下笔,四下张望着找寻。边找还边问:“秦川,真的是你吗?你在哪儿啊?”

他站起身,语气透出急切,好像什么东西被烧糊了。因久坐而发麻的双腿一个踉跄,险些撞翻案边笔架。

“哎,别着急!”秦川看在眼里,急忙上前去扶。无奈双手还是穿透了韩凛,仿佛一个人想拼命抓住水流。

多亏对面反应及时,以掌撑持书案边缘。顾不得身上不适,韩凛再次唤道:“秦川?秦川,你在哪儿?”

在一声声询问里,秦川飞快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韩凛的确能听见自己说话。第二,对方虽能听到自己,却跟其他人一样无法看到自己。

“当中必有古怪!”他心里埋着疑问来不及管。只想快快安抚下,面前之人的焦虑与慌张。

“我就在这儿!书案前头,正对砚台的地方!”秦川用语言引导韩凛,每一下都咬金断玉。

果然,韩凛不再东张西望了。他顺着对方的话,往砚台方向看去。仍旧是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灯火倒映在眸子里,家具都显得黯淡。绛红宫毯铺展开去,像抹新鲜的血。

“这梦……真实得有些过分了……”秦川盯着那双眼,心下几乎一字一叹。

等一等!!如果这些,如果这些并不是梦呢!!!

刹那间,一个更加使人恐惧的问题,占据了刚刚开窍的脑筋:如果这些不是梦,那自己该算怎么回事呢?

寒意从心房向外扩张,须臾便冻住了整个身体。秦川试着张开嘴,安慰韩凛道:“别慌,你先别慌……不要紧,不要紧的……”

口口声声教对方别慌,可他自己又好到哪儿去?唇齿间迸发出战栗,将字词碾得七零八落。

“韩凛,这会儿什么时辰了……”秦川哆嗦着整理思绪。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时间,推算出起始的那个点。

韩凛勉强稳住心神,数数刻漏回答:“应该丑时三刻了。”紧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秦川很坦诚。事到如今,怕没用、乱没用,不如老老实实沉下心,看能不能牵出个头绪。

“一开始,我以为一切都是场梦——”他顿了顿,凝视对方苍白的脸,转而道:“韩凛,这是梦吗?”

毕竟过去,两人梦境总有连通。如果韩凛说是梦,那就一定是。如果他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不……不是梦……”对面念得很轻很颓丧。砸在彼此心间,却像有着千斤之力。

“近日事多,晚间总有许多奏折要看。”他说:“常常一忙就大半夜,觉都不睡,哪来的梦呢?”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啊!”秦川长叹一声,随后把来龙去脉详细给韩凛讲过一遍。

从那道光流起,到眉间摘不掉的花,天上亮汪汪的月。再到毛丸如何穿过自己,家里人又是怎样感受不到自己,最后以破军那声哀叫作结。

渐渐地韩凛适应了,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无措感。

他坐在地席上,尽可能往秦川方向靠。即使看不见、摸不着,他也想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离魂——这是秦川讲述完毕后,同时浮现在两人脑中的词汇。虽不知原因为何,但已十分接近真相。

“你确定自己是从门进来的?”韩凛把握住重点。既然是魂魄出离身体,接下来就该考虑,怎样使其尽快归位。

“嗯,能确定!”秦川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而正式,“我刚迈出府门,转头就到这儿了。”

“那咱们,就从这一步入手。”韩凛念叨着站起来,衣衫也没心思理。

以此种情形相见,他很知足。即使看不见、摸不着,能听秦川说说话,于韩凛已是无比满足与庆幸。

可一直拖下去,终归不是办法。他担心夜长梦多,天晓得耽误到日出,会不会对秦川造成更大损害?所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好!”那声音顺从且配合。听响动,可谓寸步不离地跟着韩凛。

开门声惊动了承福和承喜,两人当即躬身轻呼“陛下”,以为韩凛有要事吩咐。但对方看都没看他们,只一味立在门边,从里瞧到外、从外瞥到里。

直到秦川说:“不,不行!我试了几次都回不去!”他望着小内监的表情,更确信天底下,唯有韩凛能够听到自己。

“好吧。”韩凛叹口气。在承福跟承喜困惑的眼神里,重新掩上房门,全无只言片语。

“我让他们去请张御医。此等疑难,世间唯他能解。”一计不成又施一计。韩凛再度建议,说着便要传人进来。

“明日再去吧,也不差这几个时辰。”谁知话到嘴边儿,却被秦川给拦住了,“夤夜请医问药,一旦传扬出去,保不齐人心会作何猜想。”

他继续说:“如今南北四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朝廷?小心点儿不是坏事!”

“可是……”韩凛还要辩驳。于秦川,他不能赌,更不敢赌。

“放心,我撑得住!”对面声音,再一次占下先机,“兴许天一亮,就都好了呢?”

秦川这么做,是存着私心的。虽然他也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个闪失,没法兑现与韩凛一生一世的承诺。

但他仔细感知着当前状况,很稳定、很正常。除却变作魂魄的缥缈空虚,并没有其他不适。更不曾见黑白无常,拖链扛枷地找自己索命。

“再说离魂只是猜测。等一等,等到白天,家里人发觉不对,必会立即上报。”秦川绞尽脑汁编排着理由。

“这么大的事儿,府尹大人不敢耽搁。以齐昌跟永安间距离推算,八百里加急最晚亥时定有消息。”

“好、好吧……”韩凛仍有些犹豫。但脚步已款款转回,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见其答应下来,秦川别提多开心了。他掐掐自己手心儿,兴奋道:“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

韩凛依话儿正过身体,眼神定定望着前面。即使对方没说,他也知道秦川一定在那儿。

“我摸到你的头发了。”语调轻柔仿若晚风,扑在脸上似水般凉,“你的头发还是这么好看,细腻茂密又黑亮如漆。”

韩凛眉目动情。这话他以前就听过,还听过好几遍。每每说起,秦川眸子里闪动的波光,都会使自己着迷沉醉。

“你眼下有乌青,眼角也有些发红,想是最近忙的。”手指缓缓下滑,仿佛蝶翼落在眼睫上。

他舍不得责怪韩凛,只柔声细气地哄道:“以后可要注意……不能总这么熬了……”

“嗯,好。”韩凛慢慢仰起头。想象着秦川用指尖抚过自己鼻梁,然后停在嘴唇上。

“抱抱我。”他提出要求,“我想让你抱抱我。”鼻息颤抖着穿过秦川手掌。

“好。”秦川应允道。他张开双臂贴上去,两人身影终于交融一处。

韩凛凭记忆伸出胳膊,轻轻揽住秦川后背。他闭起眼,好似能感受到爱人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秦川放开韩凛,低头去吻他。阖上眼时,特意记下了嘴唇的位置。

“嗯……”仿佛真的有所感应,韩凛扬起脸。面颊绯红艳丽,连带着耳根烈烈作烧。

他将手搭在半空,幻想自己正抵着秦川的胸膛。黑暗中几株桃花迎风盛放,少年鹄立树下,鲜衣怒马、风流如画。

新一轮梆子敲过,夜更深了。再睁眼时,秦川劝韩凛:“去睡会儿吧……没记错日子的话,明儿还要上朝呢……”

可韩凛哪里敢睡?生怕一会儿不见,对方就连声音也消失了。他沉默着站在那儿,暗影遮蔽住眸光。

秦川猜出对面心思,声调简直柔到极处。耐心宽慰道:“国事要紧……躺着歇歇也好……”

“那、那你会陪着我吗?”韩凛问得很急,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当然啦!”秦川忍不住笑起来,“不仅旁陪着你,还要看着你!官人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此等称呼一出,韩凛算是彻底没了法子。只得规规矩矩转回寝殿,乖巧洗漱、顺从更衣。

拨下幔帐前,韩凛呼唤秦川。适才人多不便,对方并没有说话。这种沉寂,叫他心惊胆战。

“我在,我一直都在。”亏得秦川反应迅速。听动静,似乎先一步上了床、进了榻,只等韩凛来此相会。

“把被子盖好,这天儿容易着凉。”他低低说着。遗憾自己,不能亲手为其展开被褥。

“嗯……”韩凛回应道,真是一句也不想错过。

“闭上眼,放轻松——”秦川口气很温柔,“有我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大晴天……”

韩凛合起眼,鼻息随之放缓变长。秦川拿手覆在眼睑上,一如曾经做过的那样。

跟着开始他轻声哼歌。秦川深知,当下唯一有效的就是声音。他在用这样的方式,让爱人安心。

陷入沉眠之际,韩凛仍在心内祈求。他求上苍保佑秦川安然无恙,求老天怜悯今夜只是虚惊一场。

那一晚,韩凛没有做梦。谁教现实如此诡谲离奇,比梦境还要缠绵悱恻、缱绻凄怆。

节气转进深秋,天也亮得晚了。当孙著隔门轻唤时,屋里光线依旧昏暗。隔着帷幔,愈加阴沉幽晦、举目难辨。

韩凛猛地睁开眼,压低声响喊道:“秦川!秦川你在吗?”额间汗珠滚进发丝,宛若毒蛇吐着信子。

“我在,我在!”秦川赶紧抱住他,悉心抚慰道:“我一直都在!我哪儿也没去!”

吊在当中那口气,跟着答案落回地上。韩凛形容不出此刻的感觉,他既希望秦川留下来,又盼着对方能够回去。

“天亮了,我没能回去。”像是看穿对方私密般,秦川主动开口,分担了韩凛的情绪。

“看来只好劳动官人,请张御医跑一趟喽!”他边说边笑,总算没露什么破绽。秦川是想明白了,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只要声音伪装到位,对面儿就无计可施。

“好!我马上安排!”韩凛转身朝里,对着枕头展开笑脸。他知道秦川在那儿,离自己很近很近。

由人服侍着换完朝服,韩凛特地空出时间,问秦川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上朝。

这可是今早第三次提议了,不想秦川照旧十分坚持。拒绝理由更是一换再换。

“平日里,担着国公爷的名头就够忙啦!好容易做了魂儿,自然要好好歇歇!”

想是怕上头几句不够分量,临了又往对方肚里揣颗定心丸道:“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此番秦川并没有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摸不着行迹的来去,总像暗地里打探什么。不够磊落坦荡,与其秉性端的八字不合。

“好,那我快去快回!你安心休息!”亏得韩凛也是那利落人儿。稍稍整理过衣冠,转身往门口走去。

秦川目送其离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才转回头。庭中玉树飒飒作响,碎影搅动满池心绪。

他向来喜欢看韩凛穿朝服。眉清目朗配上皓齿朱唇,着实当得一句“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秦川仰头望向远方。圆月换做旭日初升,正一点点攀上碧霄。

终于有机会,好好想一想自己了。他倚靠窗前,飞鸟给眼底划出道阴影。齐昌那儿怎么样了呢?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秦川试着想象,家里人发现他时的样子。云山负责洗漱,肯定是最早发现的。眼看自己叫不醒,一准儿吓个够呛。

晋叔跟瑞叔年纪大,经过的事儿也多,想来不至乱了方寸。一壁派人通禀府尹,一壁备车请大夫。

就是破军,不知怎么样?秦川总觉着,那小家伙定是感应到不对,叫声才会不同寻常。

“唉……希望家里好好的吧……”多想无益。秦川甩甩头,将思绪拿到阳光底下晾晒。

今日早朝,韩凛那股急躁劲儿根本遮掩不住。中途甚至鲜见地发了脾气,叫奏报官员直话直说、突出重点,别总文绉绉掉书袋。

饶是如此,下朝也快正午了。他步履如飞,孙著拉着腿提高声量禀告:“陛下,张御医到了!是否即刻召见!”

“不急——不急——”嘴上说着不急,脚下却差点儿擦出火星子。径自奔至寝殿门前,才想起叮嘱众人在外等候,非诏不得擅入。

韩凛跑向卧房,喘息声比骤雨还碎。未及站定,便连连唤道:“秦川!秦川,我回来了!你在哪儿啊?”

刚一听见响动,秦川这厢就站起来了。只没想到不等张嘴,韩凛那儿就先开口了。

“我在这儿,在书架左边!”他一边应和一边琢磨,下回动作还得再快点儿才行。

韩凛得到答复,把悬着的心落回一点儿。他停住脚,换上张笑脸,一寸寸朝书架旁挪。

“张御医来了!咱们一起去瞧瞧,看他老人家怎么说?”他尽力平复着心情。韩凛不想这时候,还要秦川为自己担忧。

“好啊,咱们一块儿去!”对方这回没有推脱,就是话题转得太快,“那等见完张御医,你可要好好吃饭啊!”

“嗯?”韩凛似乎没听清,要么就是听清了但没及时明白。他一心只顾着秦川,自己这儿冷了热了、饿了渴了,哪有闲工夫管呢?

“我这样子没得吃,闻闻家乡味儿总可以吧?你进得香甜,我也好画饼充饥,权当解馋啊!”

秦川见状,忙换一种劝说方式,把韩凛逗得前仰后合。令接下来的会面,多少恢复了些正常节奏。

自变作这般形体以来,秦川还是头一次试着往阳光下走。他站在廊檐上,小心翼翼伸出手,真怕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幸而光线只是穿过手掌,照着下头的宽大石阶。秦川暗暗松了口气,欣幸韩凛看不见此时的自己。

“怎么样,还好吗?”孰料接下来的问询,就像对方目睹了全程一样。韩凛半侧着脸,眉头微微蹙起,等待对面回复。

“嗯,没事儿!咱们走吧!”秦川乐呵呵作答。原来真正重要的东西,无需双眼便能看见。

路上两人走得不算快。或许是比肩立于阳光下的感觉,教他们心里踏实。毕竟书上都说,鬼魂是不能接触太阳的。

时隔多年再见张御医,秦川只觉对方并无什么改变。银须白发配着宽袖长衫,身形如云似鹤,目光慈蔼又平静。

望着张御医,秦川想起爹爹跟师父。坚信他们,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快活、最逍遥的神仙眷侣。在云溪那片世外之地,书写着无人知晓的传奇。

“不知是否有法可解?”闲绪越飘越远,再回神时,韩凛已将前因后果尽数阐明,只待张御医评断。

“此症名相思子,又称红豆结,多发于月圆之夜。”老者捋捋胡须道:“乃有情人痴心太甚,以致生魂脱离躯壳……”

“既有叫法,那该如何解呢!”韩凛激动地差点儿甩翻茶盏。完全没注意,张御医处仍有下文。

“最显著特点便是,离魂者眉间生出的印痕。”老人慢条斯理往下说,根本不欲即刻作答。

“状似桃瓣、色如朱砂,因此得名红豆结。”话到此处张御医沉下声,想是在斟酌用辞。

秦川不禁抬手去摸,他记得那片花。轻轻飘飘落下来,却怎么拂也拂不去,不想关窍竟在这里。

韩凛可没秦川沉得住气。眼瞅老者不言不语,立马换了种问法道:“那该用些什么药呢?”

“相思子不是病,故而无药可医。”他将洞悉藏进眼底,思量少许,决意如实相告。

“只消凑齐几样东西。”老人稍稍提高声量,“于次日丑正,朝离魂者肉身所在方位,以仙家五色纸作引焚烧,便可使生魂回归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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