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跟府尹大人一道视察城防去了,今日不在府内。”云山陪着笑模样,尽量将话回得和软客气。
许是面前这双眼睛过于澄澈晶亮,而那张脸又过于教人难忘。加之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使年轻小厮总想与其多攀谈几句。
“大约什么时辰回来?他可有交代?”来人再度开口,依旧春雨般舒柔动听。表情里掺着失望,好似平湖泛开涟漪。
称呼竟是“他”么?云山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连忙控着腰背,愈加往低处去。
“虽不曾说,但按以往惯例,正午也就回来了。”年青人眼活心活,话更是机灵。
不待对方继续追问,便又加了一句道:“贵客远道而来,还请府内稍候!等将军回来,小的立刻回禀!”
边说边伸开胳膊,将来人朝门内让。那样子,就差膀子上搭条毛巾,再配上句“客官里边儿请”了。
云山这般殷勤急切,自有他的原因。
即便不提对面那亲近言辞,单看身后跟着的马车,就不是南边儿样式。小伙子因此料定,来者定是永安故人。无论如何,自己要替将军留下他。
“不必了。”岂料一通盘算下来,对方并不买账。只轻轻挥下手道:“主人既不在,还是改日吧。”
“哎——”云山这儿刚要组织新词儿,一人一车便不见了踪影。唯余几点铃声,昭示着离去的方向。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顾不得想办砸的差事,年轻小厮一味回忆着来人面容。那张脸,见过一次便不可能忘记,为何自己就是想不起来?
马车绕过西角门,来人突然停住步子。车旁二众急忙跟上,心知对方有话吩咐。
那人果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成想对面听完,唬得差点儿当街跪倒。其中一个甚至忘了规矩,惊呼道:“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韩凛本不欲叫手下人为难,可自己这厢目的,亦是非达到不可。故而将脸一板道:“遇事如此不济,换了你们师父来吧!”
承喜和承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听韩凛要赶自己走,忙不迭点头哈腰、告饶请罪,再不敢拦。
马车重新启程。轮子碾过路面的响动,仿佛解下最后一重镣铐。韩凛长长舒出口气。
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帝王,不再是这天下的共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怀揣牵挂与期待的普通人,为即将到来的相见而欢欣雀跃。
静谧转瞬即逝,叫卖声走街串巷,一句接一句传进韩凛耳朵里。如今他也颇懂些江下话了,细听念词儿便知,那担里挑的是胭脂水粉和针头线脑。
“嗯……”韩凛伸伸懒腰,将目光投向前方街上。这里与永安的确很不一样!国公府邸坐落之处,亦是熙来攘往、人声不绝。
一摊紧挨着一摊,卖包子的、下云吞的、煮汤团的,真真应有尽有。各色菜蔬铺在席子上,有些他认识,有些北地压根儿没有。
人们挎着菜篮、抓着纸包,指指点点地要这要那。偶尔传来几声争执,韩凛听出是买卖双方在讨价还价。
这让他感觉很新鲜。一面看一面想象秦川大清早出门,各摊位上点菜的样子。一定有趣极了!
倏忽风过,吹起笑容飞上枝头。韩凛抬眼望去,只见一树葱郁,日头已近正午。
“北边这会儿,有些树才刚抽芽呢。”兀自叨念间,一抹思绪闪过韩凛脑海,是他与秦川的年少时期。
那年冬天韩凛受命外出,怎知秦川一早打定主意,隐瞒行程只为给自己个惊喜。结果事与愿违,傻小子白白跟外头冻了一天不说,过后还起了热、发了病,错过许多美食和邀约。
思及至此,韩凛才算想明白,此番举动到底所为何来。过去总是秦川在等、在让、在迁就,这回说什么也该轮到自己了!
然而另一边,再三确认过诸项事宜的秦川,仍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府尹大人商讨过几处关键,才依依不舍踏上返程路。
如此留心用意,其实不难理解。自打前年一别,秦川以安国公身份留守陪都,韩凛返回永安主持大局,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临行前虽有除夕之约为定,无奈时局千变万化,桩桩件件离不了人。南下期限一拖再拖,不想竟迟到如今。
幸而绊住韩凛脚步的并非什么坏事,这让秦川很欣慰。减免赋税、大赦天下是惯用手段,回京伊始即颁布天下。
之后便是鼓励南北通婚、往来贸易,中盛商盟开遍南地各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迎新桥再度架起,改名“安通浮梁”,取吉祥平安、永保畅通之意。
秦川嘴角牵出的笑,把日光都比了下去。他怀里揣着书信,心间更是酿着汪蜜。
那是韩凛写给自己的。信中直言,五日内仪仗必达齐昌,重逢之期近在眼前。末了还以诗句作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消说,秦川简直乐疯了!比半年前收到巡幸旨意时,还要激动亢奋。
那时节,韩凛刚刚处理完北夷归顺事宜。元胥王上遭遇重创,无力与周边各部抗衡。不得已亲至京城,以三叩九拜之礼伏于皇位跟前。发愿追随效忠,为中州马首是瞻。
至此四海承平、国泰民安,韩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共主”。这份功绩伟业,足以超迈历代先祖。便是放眼古今内外,与之匹敌者亦寥寥无几。
可秦川心里清楚,为了这一天,那个人都牺牲了些什么。他当然也很高兴,这一天到来时,自己能陪在韩凛身边。
雏鸟啁啾打断铁血柔情,秦川瞧着路边树木葱茏,心底默默升起股遗憾。今年清明,怕是赶不上一起过了。
跟着他晃晃脑袋,像是要把那堆念头赶走似的暗道:“不行不行,韩凛就快来了!这般婆婆妈妈必要坏事!”
随即转向身旁府尹大人,彼此又核对一遍城防布控,务求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毕竟保障韩凛安全,才是眼下第一要事。为此秦川一直做着准备,更在收到消息后第二天,各处走访巡查,绝不放过任何一点疏漏。
而这,正是他与韩凛失之交臂的原因。往年一向准到可怕的默契,碰上如此实心眼儿,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丢了手艺、失了准头。
天色临近未时,秦川总算回来了。云山始终守在门口,闻得马蹄声响,随即上前禀明前情。
秦川起初还乐呵呵听着,只道韩凛那厢派人传话,为给自己吃定心丸的。直至对面说来人什么嘱咐也没留下,这才变了脸色。
“人往哪边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他一把扯住云山。料定密使乃韩凛所派,有些话只能说给自己听。
“往、往那边去了……”小厮跟前乌云盖顶,嘴都跟着不利索起来。边用手指边拿眼神示意。
秦川撒开对面。云山一句“哎呦”念完,人已奔出几丈开外。小伙子手里牵着缰绳,瞧瞧破军道:“都走个把时辰了,还怎么找啊?”
破军像是听懂般晃晃脑袋。一人一马齐齐扭头,朝其消失的方向看去。
秦川这时哪还理会许多?一劲儿猛往前赶,压根儿没想过该去哪里寻人,更没想过要寻什么人。
迅风平地而起,吹在韩凛面上,感觉异常凌厉。紧跟一道人影划过,仿佛晴日下的惊雷霹雳。
开场白琢磨良久,却因变故突发没了用武之地。望着那熟悉的轮廓,韩凛急忙忙高喊:“秦川!秦川!!”
可对方显然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并不曾驻足回头。不仅如此,脚下速度倒比先前更快更猛了。
唬得韩凛不得不一面奋起直追,一面挥手疾呼。末了几声,还隐隐透出股沙哑粗粝。
这回终于听真切了。秦川刹住步子,两条腿却像不听使唤,挪得又碎又慢。仅转身一个动作,便长似千年万年。
韩凛跑到跟前。没有欢呼大叫,没有热烈拥抱,预想中的所有场景统统没有出现。
秦川只是呆呆的。整张脸木木樗樗,半天牵不出个完整表情。许久才喃喃道:“不是说、说好了……五日后、后么……”
“仪仗确实还在路上,可没说人不能提前来啊!”韩凛笑着,朝对方脑门弹过一下,欢喜调侃道:“笨!”
秦川嘴角抽动,两只眼睛边眨边转,似哭又似笑。那封信,给他骗了个结结实实。从头到尾,这傻小子心里装得,只有那句“重逢在即”。
“你……”他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你是来陪我,过定情日的吗……”舌头不小心咬破了。借着这点微疼,秦川总算相信一切不是在做梦。
韩凛点点头,笑容更加温柔宽和。轻声回答道:“嗯……这一次清明,我不想错过……”
相拥姗姗来迟,比想象中还要灼烈。秦川话里透着潮气,一面摩挲对方肩背,一面絮絮叨叨:“怎么不去里头等呢?三月天儿到底还凉!”
“没关系,我不冷!”韩凛摇头笑道,“我喜欢在这儿等你!就像过去你总盼着我一样!”
秦川解下身上披风,不由分说便给韩凛围了个严实。然后伸开胳膊,半揽半箍将人钳住,生怕其长翅膀飞了似的。
穿过街巷、经过府门,进了屋却比外头还不如。韩凛伸出手搓着,寒意自脚底缓缓升起。
“季春时节,屋里的确不好挨。”秦川有些尴尬地解释,接着便要叫人去烧炭盆。
韩凛抓着腕子拦住道:“不用不用,哪就这么金贵了?打盆热水擦擦就行!”
“那你先歇歇,我吩咐他们去办!”秦川匆匆应着。现如今,韩凛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谁也别想造次。
再回来时,屋内之人已然除下外衣,正准备解头发。秦川见状,赶忙念了句:“哎,我来!”
韩凛并未阻止。心下答过声“好”,把梳子交到秦川手上。镜中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处深情脉脉、柔意绵绵。
秦川十分享受当下时光。那感觉就好像,两人从没有分开过,而是一直在这屋子里。
热水送至外间,秦川取来倒进盆里。又拿手巾递给韩凛,让其快去擦擦,自己手头还有些军务要忙。
韩凛倒也配合,一句不问地走到屏风后面。捧起把水打在面上,顷刻间呼吸灼热、脸膛泛红。
忙忙活活半刻钟,身上亦跟着暖起来。他将帕子搭在架上,摸摸自己脸蛋儿,似乎在动什么歪脑筋。
拥抱出现于身后,韩凛环住秦川。青丝流泻下来,挡住窗外光线。眼神顺势落到桌上,竟是一份宫殿图纸。
“这是要干什么?”显然很是疑惑,语气都蒙了三分乖。
“京城卫尉虽是精锐,可到底人生地不熟。”秦川解答道,“有些地方需额外加派人手,我正标注呢。”
随后眼都没抬一下,只教他先去睡会儿,晚上好一块儿吃饭。完全不理对方,摆到面前的“美人计”。
自己这副模样竟被如此无视,韩凛的好胜心也上来了。气呼呼走到床边,鞋子一蹬、袜子一脱,二话不说就倒了过去。
然而安静不到片刻,新花样便闪亮登场。只见韩凛在床上,一会儿仰、一会儿趴。一会儿侧躺着,朝四面八方伸展腰肢。一会将两条胳膊垂下,双腿来回扑腾。
口中更是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没得丝毫空闲。刻意拉长的低吟,拐腔又拐调,石头听了都禁不住要开花。
总之是滚来滚去、滚去滚来。那忙叨样子,就跟床上长了钉子差不多。
可任凭韩凛使出各种手段引诱,那厢檀郎就是目不斜视、充耳不闻,自顾自精心研究。
眼看对方又要蘸墨书写,韩凛终于忍不住,出声命令道:“你给我把笔放下!”
秦川闻言乖乖照做,仰起头一脸茫然地问:“咦?你怎么还没睡?”
韩凛真气得肝儿都快炸了。盘腿往榻中央一坐,指指边沿道:“你,给我坐这儿来!”
秦川起身往前走,心中仍不解其意,只懵懵懂懂按要求坐下。岂料腿还没稳住,韩凛就倒了过来,整个人半挂在怀里。
那张脸真是美到了极点,眉宇间却带着逼问的气势。双眸更是如秋月寒霜,隐隐可见凉意。
“怎、怎么了?”秦川使手托住对方,一边皱眉一边问。他是真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韩凛又为何会动气至此。
“你倒问我怎么了!我还纳闷儿呢!”对面越是温良恭俭,韩凛这儿就越是火大。
“自打进门儿,恨不得瞧都不瞧我一下!你装什么柳下惠?”他越说越气,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
“原来是为这个……”秦川听完不仅不急着赔罪,反而安下心来。他稳稳环住韩凛,腾出手抚上对方面颊,眸中满溢着浓情蜜意。
“你第一次巡幸陪都,安全问题至关重要,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秦川继续说,“为此我不能冒险,也不敢冒险!多做一分准备,就多一份保障!”
韩凛愣住了。他摸着秦川脸上的疤,语调柔和似晚风:“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
刹那间,风云变色、乾坤颠倒。秦川扯出个登徒子般的笑容,捏着韩凛打趣道:“至于官人寻思的这些嘛——放心,为夫早有安排!包管做到官人心坎儿上!”
说着把韩凛放回床上,拉过毯子给他盖好。抵抵对方额头说:“养好精神,咱们来日方长……”
韩凛顺从颔首,果真闭起眼睛。秦川把手掌覆在上头等了一会儿,见他的确安静下来,才回到桌边接着勾勾画画。
鼻息深长沉实,与落笔声渐渐融为一体。听在秦川耳里,真是说不出得满足和安稳。
批示悉数做完,已不知过去多久。秦川小心收拾好纸砚,轻轻朝床榻走去。
为不打扰韩凛,他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来。缓缓曲起双腿,只坐在床边踏道上,下巴恰好能垫到单子。
韩凛翻身朝外,两人离着如此近的距离,一躺一坐、一睡一醒。恍惚间,竟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韩凛梦见了秦川,还是秦川靠近了韩凛。
“累成这样,还逞强……”醒着的那个心下发疼。苦涩泛上喉头,已是许久没有尝过了。他怜爱地伸出手,隔空抚摸起爱人脸庞。
碎发贴在额间,衬得韩凛更白了。睫毛又长又密,总教秦川想起,对方用它轻挠自己面颊的样子。
嘴巴有些嘟嘟的,唇角却似勾着抹笑。是因为自己吗?秦川没有答案,但他愿意相信这就是唯一的谜底。
华胥款款侵入现实,眼皮愈发沉重起来。手指落下,脑袋歪向一边,正好碰到枕头,秦川也睡着了。
梦里时间往往无法以刻漏计算,再睁眼时,房里显然一副黄昏景象。敲击仍在持续,却因响动太小,秦川一时无从反应。
先往榻上瞧一眼。还好,还好,韩凛还在!一切并非自己选中的梦境!
稍稍整理下衣衫,秦川推开房门。迈步前,不忘再次回头,庆幸没有吵到对方。
外头站着云山,似有急事禀告。见人来了,特意往院中走了几步,夕阳染了满脸红。
“将军,刚有人送来几箱东西,小的们不知该怎么处置。”云山接着说,“还有晚饭如何预备,请将军示下。”
“箱子搬到屋里就成!膳食也一并送来!”两桩事,秦川件件痛快。唯后头交代的那一长串,可苦了云山这脑子。
房里韩凛,好生睡了个自然醒。现下正仰面躺在床上,瞅着进门的秦川乐。黑发自边沿垂下,活像黛色的瀑布。
“起来吧,一会儿吃饭。”秦川也不跟他客气。见对面神采奕奕,便催其快快收拾。
谁知韩凛动也不动,一腿曲一腿搭,只用手拨着幔帐玩儿。口中振振有词道:“怎么下地吃饭啊?连件替换衣裳都没有!”
“这……”秦川跟着犯起难,更抱怨自己粗心,没提前料到这层。从前两人还能换着穿,如今个多年过去,身形早有差异,想将就也是无法。
“要不先凑、凑合穿我的?明天上街,一定买、买好的给你!”秦川硬着头皮提议说。
韩凛那厢不忙接话,先瞅瞅窗外天光,再估算一下时辰。懒洋洋翻个身,两手托在腮下,笑嘻嘻问:“东西呢?东西送来没有?”
秦川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忙回答:“送来了,正叫人搬呢!”
“搬到这屋来吧,正巧用的上!”韩凛急着抢过话头。一对杏眼眨了又眨,怎么看都有猫腻儿。
不多会儿,三口箱子排队似的摆在秦川卧房里。瞧那尺寸,绝对能把韩凛装进去。
“秦将军,不打开看看么?”榻上之人依旧两手托腮,一声“秦将军”唤得婉转悠扬。
就像中了什么邪术一般,四肢先于脑筋做出应对。秦川直愣愣走过去,开启第一口箱子。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皆是韩凛衣物。各种颜色款式都有,包罗四季、无谓寒暑。
秦川扑过去打开第二只。却见里头尽是披风小帽、鞋袜装饰,显然是与那些衣服成套作配的。
“我要用这些,把你的衣柜填满……”韩凛连说话都似下蛊,“让你时时刻刻惦记我,再没空想别的事、别的人……”
“好……好……好……”秦川每答一句,就在心底锤上一下。他是多么希望,能将岁月炼成琥珀,供奉那些占有与贪婪。
“快,快把它们摆好!按季节顺序放,一件不许错啊!”眼见“小哭包”气质逐渐占据上风,韩凛赶紧转舵。
他可不想听秦川感激自己,他只想看对方为自己入套、着魔、意乱情迷。
“哎,小的遵命!”好在秦川本就乐意哄韩凛高兴。吸吸鼻子的功夫,便把伤感心绪丢到了九霄云外。
先捡出套春季常服搁在凳上,其他依照要求逐一摆放。再将第二口箱子,推到衣柜旁边,就算齐活。
轮到第三只时,外面响起晚膳备好的回禀。秦川当即决定,立马开饭!他实在等不及,要向韩凛介绍南地美食了。
望着桌上七八样主食与各色荤素炒菜,以及当中满满一海碗汤,韩凛整个人都懵了。
“我明白你开心,想让我多吃点儿……可也不用这么多吧……”抱怨掺着欢悦,怎么听都是甜的。
“你不知道,这边儿好吃得可多了!味道跟京城里完全不一样!”秦川不管不顾。一边为其盛汤,一边兴致勃勃地夸赞。
接下来这顿饭啊,可把韩凛忙个够呛。盛舀添加虽不用他做,但这嘴是片刻不得歇着。
甭管主食还是菜肴,每一道都有滋有味。有的看着青青绿绿,入口却浓郁甘美。有的看着浓油赤酱,下肚却厚而不腻。真真令人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即使没有秦川从旁相劝,韩凛也不打算放过每一口滋味。就更别提这厢吃着,那厢还有个绘声绘色搞推销的。
直到夜阑人静、明月高升,迦南香替代了饭菜味,肚里还时不时翻上俩个儿。搅得韩凛又困又乏。
不仅为制造惊喜,更为抢下五日的独处时光,他马不停蹄赶了好几天路。而今松泛下来,身心与肠胃皆闲适安泰,自然容易困倦。
韩凛偎在秦川怀里,缠着对方一绺头发拨弄。双眼时睁时闭,语句断断续续:“明天……明天会是晴天吗……我想看你,在阳光下笑……”
“会的,一定会的!放心!”秦川扭头,在韩凛跌入梦乡前落下一吻。仿佛于爱人心田搁下一束鲜花,永远馨香馥郁、明丽鲜艳。
次日初晨,金鸡报晓鸣,娇莺穿花啼。果是气和云净、薰风柔畅的好天气。
韩凛一觉醒来,并不见秦川踪影。兀自纳闷之际,却听院儿内几声朗笑,真比鼓点儿还利落。
衣衫早用被子捂暖了,穿在身上一点儿不觉得凉。叮咛声一直持续着,只听不清说些什么。
洗漱停当,韩凛推开房门,不期正撞上秦川回眸。迎着满园晴光、一庭春色,笑得和煦而明媚。
“快来啊,要出发了!”他朝前方招招手。额间薄汗,瞬间映亮脸膛。
“好……”韩凛点点头,任由心跳捶打胸口。不想两人未及靠近,破军就先一步冲出来。对着他又是蹭又是拱,显然欢喜到极点。
“哈哈——哈哈哈——”韩凛被磨得有些痒,笑声也跟着快活不少。一双手上上下下许多次,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小家伙想你了!”秦川出手安抚下破军,神情宠溺又温柔。落在韩凛眼里,只有种莫名酸涩。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既是心愿也是遗憾。过往那些征战杀伐,终会随时间流逝成英雄迟暮、壮士白头。
“嘿,想什么呐?快走啊!”眼见韩凛迟迟不肯挪步,秦川只好提高声量呼唤。自己却被破军拖着,一路走向大门。
“哎……这傻小子,或许是个例外吧……”望着前方那一人一马,韩凛用力甩甩脑袋,飞快跟了上去。
车驾候在道旁,四下并无家丁看守。韩凛刚想拐弯儿,怎料秦川一把拉住道:“不着急,先吃饭!”
街畔摊位自是天不亮就开张,现下正热气腾腾地忙活。瞧见安国公来了,纷纷笑着打招呼。
与韩凛所料一样,身为常客,秦川开口即报菜名。不仅跟这家要了包子、炸糕、酥果,还从隔壁点了云吞和油饼。
若说以上这些,韩凛还能通过名称判断,那最后一道特别嘱咐的“豆花饧”,可就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亏得摊主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堆了满桌,豆花饧亦随之现出真容——原来是菽浆搭配豆花,再往面上淋一匙糖稀。
“喝豆花饧啊,不能用勺子!”美食就位,秦川搓搓手便开始介绍。
他一面说一面端起碗,沿边儿吹过几下,再呼呼噜噜入口,顷刻露出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韩凛瞧得有趣,立马有样学样。温热菽浆浑着软嫩豆花,于唇齿间蔓延开来。喉头被一股微甜滋养着,更添甘美醇和。
“嗯,真好喝!”他迎着阳光闭起眼。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这做法带回京城去。
“嘿嘿,就知道你一定喜欢!”小猫般餍足的神情,打动了秦川。不自觉想要上手,摸上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