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来自梭巡的寄生痕似乎在催促着她，让宋律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将手搭上了机器人的掌心，被他带到对面的塔克里人身边。

“谢谢，诺尔曼-002号。”收起诧异的谐音，奈瓦阿德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用叉子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整个沙发包座连同他们面前的餐桌、酒杯、帕拉米果的碎屑——便开始平稳但迅速地向下沉降。

根本没有做好乘坐轻型跳楼机的心理准备，猝不及防的人类下意识抓住了身边塔克里人的衣襟，缩进对方隆隆作响的怀抱。

餐厅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在远去，他们沉入一条不知通道。透过透明的通道壁，宋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块块被通道分割的不知名白色矿石晶体矿脉。它们内部隐约可见有些许亮光封存其中，甚至在微微流动，并随着座舱的下降而逐渐增强，那如血液般的脉动莫名令小小的人类感觉自己像是某种接近巨兽心脏的异物。

“我们正在进入遗构的外围。”奈瓦阿德的声音在下降中依然沉稳，“很快我们就会到大门了。”

宋律还没来得及回话，通道底部便骤然打开。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豁然呈现在她眼前，堵住了她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

层层叠叠的岩层与矿脉交织成了天然的拱顶，那些晶体如同血管般在岩层中蜿蜒，散发出流动的荧光，为整个空间提供了如黄昏时分般微薄的光线。同样用这些晶矿制作的立柱式的雕塑庞大又无法辨认用途，呈环形矗立在岩洞各处。一些表面覆盖着精细复杂的纹路，一些却只是仓促地雕刻出几根大致的线路。似乎是建造者在制作途中遇到了什么特殊状况，不得不匆匆放弃，留下了这些半成品。

而位于这些环形分布的结构体中心的，是一个被各式设备链接的主控台。不知怎么的，宋律仅凭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安插在控制台上、正常运转的仪器是后期才被加上的，并非出自遗构建造师手笔。

“那是我们的能源监测器和矿产分析仪以及供能设备。我们只能启动遗构极小的一小部分功能，但也足够让我们定位这颗星球的大部分矿产资源了。”注意到了宋律视线所在，牵着她走向圆形主控台的奈瓦阿德主动解释道，“看见这些钛钇原石了吗？从遗构的构造来看，整个装置似乎都需要它们来吸取和积蓄以太来启动运转。我们尝试以常规方式为它们注入以太，但它们很快便会顺着原石所连接的矿脉流出，最多也只能勉强维持在这个程度。”

“就像一边给浴缸灌水，一边给它放水是吧。”看着塔克里人坚硬的靴底踩在露出地面的矿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的同时也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流光，宋律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许违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塔克里人哈哈笑了两声：“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就像经典的数学题：打开浴缸塞的情况下，你需要放多久的水才能把整个浴缸灌满？可惜这次这个浴缸放水的速度远超注水的速度。如果想要完全启动它，似乎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里用庞大的以太充满整个空间里所有的钛钇矿体才行。”

“现有的技术和该殖民地能动用的资源都不足以支撑遗构重启。”诺尔曼-002号接口道，“所以，在了解到宋律大使的奏旋能力后，我们……”

“啊，我知道了。”忽然一捶掌心，宋律恍然大悟，“是回音。”

没跟上她思考回路的矮星期塔克里人眨巴眨巴眼：“回……”

“音？”也没理解这上下文联系的诺尔曼-002号歪了歪他的头盔。

“噢，对不起，只是我进来的时候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刚刚听你们说了一阵我才意识到是什么：这个山洞很大很空旷，但是完全没有任何回音哎。”

“是的。这都多亏了这些钛钇晶矿。它们的一个重要特性就是‘静默’：在被以太充满之前会吸收大量的声音。所以这里不会有任何回声。”哑然失笑的塔克里人忽然一顿，“钛钇晶矿是以太燃料的制作原材料，所以它的静默特性也基本属于常识。但在你们那边不是这样吗？你们用什么作为以太燃料的原材料呢？”

宋律一僵，含糊敷衍道：“我……对这方面完全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是很擅长记这种、这种……总之你是希望我用奏旋把这里的矿石都充能对吧？你确定这安全吗？”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避开问题的人类女性，奈瓦阿德说：“如果你是担心空间撕裂，这些钛钇晶矿可以阻碍以太流出，更别说我们在如此深的地下了，这基本不可能发生。但你要是顾虑这个遗构本身启动后是否危险，我也只能坦白地告诉你：我不敢确定。毕竟哪怕是最慈悲的光者宗·理亲手打造的遗构，故障也会将它被铸造出来的原意扭曲。”

“就像火会温暖被冻僵的生物，也会在使用不当时灼伤他们。”察觉到了人类大使的为难，修克斯适时地开口，给她递上了台阶，“因此就算您不想帮助我们启动它，我们也完全能够理解。”

“可是或许这也是你和我最后一次启动这个遗构机会了。我听瓦卡阿德说，他准备征用我们的飞船，今天下午就启程带你返回主星科莱妮。”

“什么？那么急？但是费佐先生刚刚才被我……这么快就要继续坐飞船会不会对他身体不好……”对这个安排完全不知情的宋律震惊之余也不忘安慰奈瓦阿德，“不-不过，无论如何，瓦卡阿德引路者既然借了你的飞船，肯定也是要还的嘛。或许那时候我可以搭个便车，再来你这里一次，到时候我们可以再研究一下怎么启动这个遗构，甚至可以叫瓦卡阿德一起来帮忙。”

奈瓦阿德自嘲地笑笑：“我不觉得阿卡之后会亲自来这么遥远的星球归还我的飞船或是帮我做任何事，更不用说让你再一次冒险了。所以……你怎么想？”

纠结地绞着手指，宋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将它完全吐了出来：“——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猜你们也一定能处理我脖子上的抑制器吧？”

“哦，这个简单，你完全不用担心。”直接用手套的金属前端抵进她脖挂式翻译兼抑制器接口，注入早已准备好的程序代码的奈瓦阿德勾着掉落的翻译器笑道，“我没跟你提过，我原来是技术兵吗？”

“奈瓦阿德管理者，”灯带染上些许红色的诺尔曼-002号光镜聚焦从突然失去翻译器的宋律慌乱的脸上转移，扎在随手把翻译器搁在操控台上的塔克里管理者背上，“宋律大使还没有说同意。”

“是这样吗？”断开除了供能之外的其他仪器与主控台链接，矮星期塔克里人的语气措辞在外星大使的翻译器被取下后变得随意轻巧了不少，“那么，为什么你不阻止我呢，诺尔曼-002号？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你不能抓住已经射出去的子弹，对吗？”

“奈瓦阿德管理者，此机认为宋律大使她能……”

“但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解开胸前一颗衣扣的奈瓦阿德向下瞥了一眼夹在自己龙骨缝隙里的吊坠，“如果她真的不想帮忙，你就带她回去吧。毕竟这里是光者的建筑，我也确实没法保证她的安全。”

“此机恳请您听此一言：宋律大使她能听……”

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新种族大使身上的塔克里管理者不等急切闪烁着光带的修克斯回话，便兀自敷衍道：“你要是带她回去，记得把她的翻译器带回去，再帮我跟她说一些抱歉的话，安抚好她情绪。尽管我希望能自己亲口说这些，但是你知道，我不会说她的语言。”

无论是现塔克里引路者瓦卡阿德还是这位前塔克里引路者奈瓦阿德，一旦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就不会给别人说话的机会的坏毛病，都令那些协助他们的修克斯处理器发热：“她能——”

上声骨哼出《沐月之床》的节奏，奈瓦阿德调动起丝丝蓝色的以太旋流。它们迅速地被他附近的钛钇晶矿吸收，没有残留下一点回响：“我猜阿卡估计也已经开始找她了，他看起来挺喜欢她的。也帮我向阿卡打个招呼，说我不是故意耽误——”

“I don't want to live, without you next to me.”*

双色的以太从奈瓦阿德身侧爆发性地扩散，把他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人类女性。尽管明白每个人能呼应出的以太颜色都是随机的，之前也在飞船迫降处见识过一次，但矮星期的塔克里人还是不由在想——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种他最不喜欢、最不想看见的颜色呢？

“If this is how it feels.”

她的奏旋节奏轻缓又悲伤，但它引发的以太潮旋却如新星爆发般势不可挡——哪怕见多识广如这位前塔克里引路者，也万万没想到这位新种族大使仅凭短短几句唱词便能激发出这般规模庞大的以太浪潮。

“When you've got everything，but you've lost everything.”

奈瓦阿德的下声骨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旋律振动起来，就像每个塔克里人面对压倒性强大的奏旋时的反应一样，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共鸣、去应和、去跟随，他本能地想要融入其中。

“I can't even breathe，without you next to me.”

金红色的浪潮已经吞没了整个地下空洞，它不容抗拒地在整个空间里徘徊积压。尽管从塔克里人的旋律中流出的蓝色以太如同往常一样稳定、克制、训练有素，但在宋律压倒性的以太风暴中，它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几乎要被完全掩盖。

“This is how it feels.”“……eels.”

一个极轻的、几乎无法辨别的余音从远处布满钛钇矿脉的岩壁上折返回来，被矮星期的前引路者尚未迟钝的感官敏锐地捕捉。

“When you've got everything，but you've lost everything.”“……you've got everything，but you've lost everything.”

它们不再静默。

它们开始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