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来到这个星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被这些外星人数次问及同样的问题的人类叹了口气，不知道多少次地说出同一句话：“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只是去找工作而已。”

但对面的塔克里人却饶有兴趣地追问起来：“工作？什么工作？你瞧，有些电影也经常以无辜的主角前往一个神秘机构应聘，结果被卷入了一系列事件之中……”

“不不，我没有去什么机构，我只是和大家去秋招而已。”

“秋招？”

“就是一种每年秋季都会集中举办的大规模招聘活动。要找工作的人排队给每个专业稍微对口一点的企业递简历，然后在棚子里进行简单面试。”预判了奈瓦阿德的下一个问题，宋律指尖划拉着酒杯上的螺纹说，“顺便一提，我投的的都是些外贸业务员、跨境电商运营和导游这类的岗位，和神秘机构完全没有关系。我面试的时间也很短，基本十分钟不到就让我走了。”

“那场面听起来确实不像有神秘组织或机构出场的机会。”

“对吧。”

“那么秋招之后呢？”前塔克里引路者似乎仍未死心，“是它一结束，你就忽然发现自己身处我们星系了？”

“不，我还回了家——不过也不能说算回家，只是在家楼底下坐着而已。因为早上我跟家里人吵架了，说了些‘找不到工作就不回来’的话嘛，我有点不好意思回去。然后……”宋律低头盯着脚上白色的外星布鞋，又想起那双妈妈为了面试为她买的白色靴子。

一想到它现在八成已经和飞船一起命丧火海，自己大概也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宋律就不由一阵悲从中来，赶紧又多嘬了几口外星甜酒，压下堵住嗓子眼的哽咽，故作轻巧道：“然后我好像看见光了。”

“——什么？”奈瓦阿德语气温和，谐音平静，但是将新满上的酒杯推向大使的手爪却抖了一下，爪尖的防护金属和杯底碰撞发出的脆响刺得他眼角微微抽搐。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楼下长椅上玩手机，想等家里人都睡了再上去。大概一个多两个小时吧，我的充电宝和手机都要没电了，准备起来回家的时候，有一束强光从后面照过来……嗯？”

“然后呢？”看着突然摸着下巴陷入思考的新种族大使，奈瓦阿德极力压住下声骨谐音中的颤音，尽量以闲聊般的语句催促道。

“哦，没什么，只是我当时以为是有哪家人开车回来又没有关远光，但是现在仔细想了一下，那个光的颜色好像有点不对劲。”没注意到对面塔克里人细微的异状，人类大使努力拨开酒气的迷雾，回忆着自己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刻到底看到了什么，“当时好像还有人叫我名字。不过也可能是那辆车的车窗没关，音乐放得又大声，我听错了。”

“你说，”一出声便注意到自己声音中的干涩生硬，殖民地管理者赶紧混上了柔和的上下声骨谐音共鸣，才继续道，“你说那个光的颜色有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有点怪怪的，有点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那种白光。”抬眼看到对面外星人严肃的眼神和没有立即接话的沉默，宋律赶忙比手画脚地补充，生怕他把自己当成了傻子，“当然，我也知道白光就是很多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才显出来白色的啦，但是那个光的白色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宋律大使，”奈瓦阿德打断了她尴尬的自我辩解，“正如我之前所说，你来到这个星系必然是通过了某种尚未知晓的方式和手段。而结合你的描述和我个人的经验知识分析——”

前倾身子，他低声问道：“你对光者了解多少？”

也跟着前倾身子，有点微醺的宋律一时间只想到了“光者的屁股”这句总是被各种外星人挂在嘴边的感叹，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才说：“不太多，大概知道是你们宗教信仰的神明吧。”

“是的，祂们是奠定我们每个种族基础文化和进步方向的启明者，同时，祂们也是拥有我们至今无法赶超甚至理解的科技知识和奏旋力量的光载体生物。”不知道她之前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的塔克里人语气依旧严肃，“在那场‘大黑暗’之后，所有的光者都消失了，甚至连留下的科技和电子记录都被毁于一旦。我们怀疑那是一种功能类似于超限脉冲炮，但是行星规模的神秘武器所致。”

“‘Dakhao’en’？”若有所思的人类重复了一遍“大黑暗”这个塔克里名词，感觉这个词的发音略有些熟悉。

塔克里管理者对她标准的发音赞许地点点头：“没错，dakhao’en.你能想象这是怎样绝望的场景吗？所有的技术产物：大到航空，小到存储照明，都被摧毁失效，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和无序。然而，依旧有些大型的光者技术——或者说基地——保持了部分功能的运行。”

“它们是光者留下的神迹，能做到各种难以想象的奇迹：设立能庇护整个星球的防御网，维持数个城市型基地在深海的运转和供能，超远距离的以太传输——我们称这些设施为‘余辉遗构’。”善解人意地用短暂的停顿给人类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奈瓦阿德也在浅饮一口的休憩后继续道，“但是依旧的，因为大黑暗的破坏，再加上缺少光者祂们的指引维护，大部分余辉遗构都出现了各种问题，无法运转，甚至错误运转。或许……”

“你是想说，”宋律猜出了他没说出的后半句暗示，“我是被某个故障的余晖遗构传送到这里的吗？”

“这是在我的认知内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但-但是，怎么会有把我传到这里这么荒谬的故障？光者建这个功能的遗构干嘛？这根本没道理啊！”

“很遗憾，对此我没有答案。我不是余晖遗构的研究学者，而这些遗迹的运行原理本就不明。或许它原本是想要带回一位身处远方的光者，可故障让它把远在另一个星系的你误认为了光者；又或许它只是出现了最简单的坐标读写错误。”奈瓦阿德哼着思蹰的笛音说，“甚至可能它们并没有故障，而是有那么一位没有消失的光者出于某种原因使用了它，故意将你从遥远的银河系带来这里也说不定呢。毕竟，我们都在光者伟大的计划之中——当然，这一切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而已。”

别开视线的宋律沉默地思考了一会：“我能问个问题吗？”

“是的？”

“为什么你会在我说了之前那些话之后，突然觉得这是光者，或者说光者的余晖遗构造成的结果？”抬起眼睛的宋律纳闷地看着这位面板镶嵌着银色合金的塔克里人，“跟你说的这些事，我也和其他那些信仰光者的外星人说过，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到‘余晖遗构’或者是光者故意为之之类的话。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他们当然不会说这些！这些看似信奉光者的家伙都只是把祂们当形而上学的研究对象而已，如果你认真地告诉他们你得到过光者的亲身帮助，他们会说你疯了！他们只会想要塞勒特那种——”

紧急咬住这些抱怨的奈瓦阿德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有些懊恼地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指爪掩住了唇板，沉默的时间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停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守在桌边的侍从修克斯，对方灯带内缓慢流转的蓝光倒映在他左手里银色的雪克杯上，安抚了他略微仓促的谐音节奏，也让调整好状态的塔克里人重新将聚焦放回对面也不安起来的宋律身上：“——因为我也听到过。”

正为自己的问话让对方感到不好受而自责不已的人类女性一愣，到了嘴边的道歉也变成了一句“什么”。

“我曾经在濒死之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奇异光辉，并且听到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奈瓦阿德缓缓地说，“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并没有听到或者看到它们。但我相信那是光者呼唤我的声音，并且从绝境中拯救了我。”

“怎么救的？”

“当时我的伤势非常严重，严重到……”又看了一眼桌边的修克斯，前塔克里引路者含糊其词地将这个描述带了过去，“严重到当场死亡才是正常，哪怕活下来也不可能保持自我意识的程度。但正如你所见，我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自我意识保留的情况下恢复得异常良好。”

“但这应该要感谢医——嗯……”从先前的对话里明白他并不喜欢被他人质疑“被光者出手搭救”这件事，人类大使艰难地咽下了“医生”这个词，礼貌地改口附和道，“这真要感谢光者。”

“是的，感谢光者的慈悲。然而，就像我不知道为何你会被带来这里，我也不清楚为何祂唯独会在那场灾难中救下我。”陷入回忆中的塔克里人轻叹了口气，“只希望有一天，我能明白在光者的计划里，到底需要我活下来扮演怎样的角色。”

对光者没多少信仰可言的宋律觉得那八成真的只是运气好加上濒死时出现的幻觉和幻听，但这话在对方刚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抱怨后着实有点难说出口，所以她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咳，无论如何，也就是说，如果我真的是被某个余晖遗构传送过来的，只要能找到那个遗构，我就能回家了？”

“这我不能肯定。毕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不是学者，而这些遗构也已经充满故障。都不能确定能否正常运转。”摇摇头，奈瓦阿德上声骨发出若有所指的低吟，“但是，如果你想亲眼见识一下余晖遗构的话，我可以安排。”

“怎么安排？”

红眸的塔克里人向她伸出了手：“我只会简单地请求你，坐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啥？”不确定这是一个调情还是认真的要求，人类大使有些发懵。

“宋律大使，”守在一旁的修克斯在这时突然开启了发声器，“您可以信任奈瓦阿德管理者。”

“哦，呃，”在修克斯和奈瓦阿德之间来回移动视线，宋律注意到塔克里管理者似乎也被机器人的插话吓了一跳，“我没有不信任他啊。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去看遗构会需要坐过去……”

“此机相信：一切都在光者的计划之中。”将拥有最精密的联动轴承的金属手掌摊放在人类大使面前，侍从修克斯机体上光条的颜色转变为了难解的白色，“您愿意相信此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