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夜晚混乱的可怕。

这个世界安静下来了，整片基地安静得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事实也的确如此，整座建筑空空荡荡，像座死城，能去的地方全无人影，更多的地方连门都打不开。这里没有窗户，门禁系统的工作灯闪动着冰冷的绿光——就很棒，他又被关在这里了。

斯特凡诺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他漫无目的地逛回最开始的房间，一种难言的疲惫和烦躁正侵扰着他。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对于已故小韦恩的情感。

那些浓稠的、粘腻的情感，正像是攀爬的藤蔓、像潮湿的霉菌一般攀附在他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也没有窗户，时间流逝也没有感觉，直到他听见了……敲门声。

——是的，敲门声。

那动静将他惊醒。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桌前睡着了。

似乎等了许久，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没有人推门而入，只是敲门。

年轻人迟疑着站起身来。

他走向那道门，伸手拧动把手、门外是一整片昏暗的走廊，可敲门的人让他眼前骤然一亮：明亮的头冠、金红色的战甲，黑色长发在脑后一束、略微卷曲的发尾顺着肩头滑落下来——女士的美貌锐气逼人，正向他露出个轻快的微笑：“早安，斯特凡。”

斯特凡诺看着她的脸：“早安，戴(Di)。”

“哇。你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她说。

一边说着话，她整个人都靠近了，斯特凡诺实在没办法通过一句问候就辨认出这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结果一脚勾到地面上的电缆槽，直接整个人往后摔过去；与此同时一道大力猛地拽住他，戴安娜手里长索揽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到面前来。

等到韦恩先生站稳，这位女士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们已经说过他了，正常人一般不把往至亲(loved ones)身上装定位器叫做‘礼物’——当然了，说是‘关心’也是不对的。”她的语气温和，“不过我们也看到了那些报告。前段时间你有一次过呼吸、挺严重的，对吗？报告上的数据看起来很像心脏病发，他大概有点吓到了……他很担心你突然出什么意外。”

那条金色的长索还松松的系在他腰上。

斯特凡诺摇摇头；

“按照预定流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女士作出个看提示手卡的动作。“——你是谁？”

“我是斯特凡诺。”

“你是小韦恩吗？”

“……是的。”

好吧，这种问法有点奇怪。但是好像又并不令人非常意外。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嗯——阿福生日？下次聚会不能再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厨房了，你觉得呢。”

没错了，韦恩大少爷当天差点直接把庄园一楼的厨房炸了。

“噢、那是该管管他。”那种场景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女士情不自禁地露出个微笑。她形状优美的红唇一张：“——如果有件事你永远也不想告诉布鲁斯·韦恩，那是什么？”

要说一个“永远不会说”的答案？有什么在心里一闪而过、又极其迅速地被理智压下；

可是一瞬间，剧烈的烧灼感像是利爪一般攫取了他的灵魂——斯特凡诺从没想过自己真的有灵魂，他想说的那些话让他发不出声音、就像是……就像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正被套索上无形的火焰燃烧殆尽。

“说吧，抵抗‘真相’会让你更痛苦。”

“……”疼痛让他眼眶发热、生理性的眼泪让视线都变得模糊了。他说：“——我曾经无比期待死亡。”

出发前蝙蝠侠就已经告诉她了答案。标准答案是：

——“他之前想自杀。”男人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像是在作研究报告，“‘之前’或者‘某段时间’；不是‘一直’、也不是‘现在’。”

“这就是唯一答案？”女士忍不住发问。

“是的。只有这个是正确的。”男人的回答简短、毫无转圜余地，“如果你想听，我也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真言套索正在小韦恩身上发出一圈明亮的光：斯特凡诺说的是真话。

“自杀并不是说他想去死。——有段时间斯特凡是一个很空的人。”蝙蝠侠的那些话、那些不作任何修饰的句子，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地划开了斯特凡诺那张漂亮的皮囊，“他用外物去填补那种空洞。”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过曾经的蝙蝠侠一小段时间：斯特凡诺，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年轻优秀的韦恩，需要频繁通过各种刺激去取得‘活着’的满足感。随着满足感的获取阈值持续走高、同样的刺激永远达不到第一次接触时释放的多巴胺，于是只能再去寻求更强烈的刺激。

如果按照人类放纵欲望的轻重程度来排序，最前面的也许是食欲、物欲、性，然后可能是赌博、酒精、各种药物和化学品，某个时刻布鲁斯居然也很庆幸斯特凡诺清楚叶子和嗑药会把自己搞成傻子所以没去试——也许是该感谢斯特凡诺旺盛的控制欲，这人接受不了由化学品来操纵自己身体和思想；

“后来有一次他意外从韦恩塔顶掉下来，那次差点摔死，大脑调动神经反应带来了大量的多巴胺——大概很爽，我当时以为他吸粉吸嗨了。”

很难形容“那种狂喜不是化学品带来的”到底是不是一个好消息——斯特凡诺常年在巨大精神压力、精神类缓释药物和寻求刺激之间走钢丝，直到一次错误的濒死快感雷击般毁灭了那种脆弱的平衡。

……只是很遗憾，那是种错误的快乐。

他到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当时出现在斯特凡诺脸上那种极度兴奋——他几乎要以为斯特凡诺终于疯了。

“之后那段时间他就在试图复现这种体验。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等死。”

戴安娜松开套索：“哦……亲爱的，”她说着，一边俯下身伸手拉住了斯特凡诺的手腕，“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我保证。”

哦、当然了，第一个知道的是布鲁斯·韦恩，第二个是她自己；世界上肯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斯特凡诺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十几秒后他松手时眼尾潮红，连带着侧脸和脖颈的皮肤都泛起一种浅红色，看起来甚至有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