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魂站起身，断情剑从膝上滑落，恰好被他握住，已经看不见血迹的剑尖，依然在青砖地面上拖出细长的水痕。

“说完了的话，就开始吧。”

话音未落，剑锋已至。

生死之战，谁会与你打过招呼再战？

袁安脚步急退，如何能料，那柄比理智更先抵达的剑，生生划破细密的雨幕，将他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他心中不免又惊又怒，此人明明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怎得使剑还是如此迅疾难以反应？

倒不如说，不愧是洛魂么？

只是，与如此状态的敌人首次交锋便狼狈后撤，大约已把他构筑的声名壁垒削去一角。他倒是想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坐都坐不稳的人究竟还剩几分气力，只是对方没有耐心再给他评估的时间了。

刹那间，剑锋再起，带着细长的水线，直取袁安咽喉。

冷意森然，杀意凛然。

袁安侧身闪避，倒还不算多惊险，心中大定。

他的修为虽不如洛魂深厚，技艺也不如洛魂强盛，但胜在状态好了太多了，既无血肉翻卷的外伤，亦无丹药反噬后的内腑与经脉剧痛，认真以后，动作甚至能跟得上洛魂。

报仇雪恨，手到擒来。

袁安亦是拔剑，那还是从刘家缴来的战利品，用过几次，当真可谓削铁如泥。他并未禀报家族，而是自己留着——于情于理，他拿着其实都没有问题，只是没有上报这一举动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袁家都已倾塌大半，也不会有人寻味就是了。

叮铃——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嗡鸣。

一般来说，洛魂的剑与他人的兵刃相触，应该会是更为猛烈的冲击。只是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面对袁安这般平日里信手能击垮的角色，竟也是个平分秋色。

甚至，尚未愈合的虎口再次崩裂，身形也退了两步。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湿滑得几乎难以握稳。他便把剑尖压低，以卸力化解余势，这才重新稳住脚步。

袁安信心大增，脸上的表情也从先前装饰出来的狰狞变作带点癫狂的兴奋。他觉察到洛魂已是强弩之末，自然不会留以喘息之机，只要再压几剑，恐怕这人便会自己倒下。

于是，他欺身而进，剑势比方才更快更急，似要把方才萌生的几分胆怯压回去，用更凌厉的攻势掩盖他的动摇。

洛魂的剑已经没有了守势，几乎是被袁安轻而易举地切入薄弱处，左肩也因此刺出一道深痕。

左肩原本就只剩着半截骨肉，纵然白狐灵光强行作了修补，但愈合并不代表伤势消失。如今再次受创，行动必然会受其影响。

只是，他几乎失去了观察自己伤口的能力，而是借着那冲击力向前迎了一步，断情剑横斩而出，直奔袁安的腰肋。

袁安不得不收剑回防，这才没有被他造成更大的伤势。

这倒是又与洛魂的信条对应上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再次刺破的伤口牵动着他的神经，使其在跌入深渊的过程中一路狂奔。那些无情剑道中不该有的情绪，以及被空无一物的心压在最底层、却不曾熄灭过的余烬，此刻悉数涌了上来，涌入剑中。

这是他踏足无情剑道之后，所挥出情绪最浓烈的一剑，纵然道行不一，矛盾之下的错乱让他气血逆冲，内腑经脉又开始新一轮的翻江倒海，他仍是坚持挥出此剑。

随后，便有笔直而挺拔的剑光乍起，快到看不见剑身，只能从残存的剑光来猜测它的轨迹，似要截断时间本身。

袁安惊诧，知晓不可硬扛，当即侧身避让。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完全避开。

剑光擦过他的肩膀，在锦衣上切开斜斜的口子，带出一线细长的血。

袁安吃痛后撤，愤愤地看向洛魂，却见他的眼眸比起先前要少几分空洞，里面充斥着可怕的心绪，灼热而明亮，像是烧到最后的滚烫炭火，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

那是压抑到极点、即将释放的怨怼，没有消解的可能，至死也不能休。

霎时，袁安心中的勇气开始松动。

那混账东西明明浑身都在往外渗血，可为何剑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还能活多久，只在意手里的剑能刺到多深。

袁安有些怕了。

洛魂目前的剑尚且还能应对，但他这般丝毫不在乎自己死活的状态，这般用自己的残躯换人一命的打法，实在令人胆寒。

他当然不想死，死了一切皆成空，何谈报仇雪恨、再继承家业？

他定然不能在这里把命交代掉。

某时某刻，他开始后撤。

洛魂不会让他有步步为营的机会，敌进我进，敌停我进，敌退我进！

无情剑客一直向前，每一步都踩在雨声里，恰似踩在袁安急促的呼吸里；每一剑都撕在雨幕上，恰似撕扯着袁安不知何来的骄傲与恣意。

袁安的动作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