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再想着怎么反击，只是在想怎么躲闪与退让，以及在这狂风暴雨的攻势中缓过来，并且离开这里。

没有了斗志，剑招便不成章法，破绽百出，越容易被对手抓住机会，转入下风——这无疑是个袁安破解不了的恶性循环。

而洛魂，已经趋于疯狂。

逝水剑法，第一式，奈何！

这一次的奈何剑式又与初次施展略有不同，延伸出了实战中的变式。它不再是那样如潮水般的连绵不绝、因剑够快而复杂多变，而是笔挺、笔直的刺，自前院向前厅进发，恰似他从前院一路杀至前厅。

大道至简，势不可挡。

剑尖抵达袁安慌乱中抬起的手臂，视若无物般穿刺而过，随后穿过了薄如蝉翼的护体玄气，最后没入袁安的胸口，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

袁安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似是想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嘴唇兀自翕动着，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的机会。

剑尖旋转，撕裂了所能撕裂的一切，最后拔出，终于被染上了足量的鲜血，是这细密霡霂也冲刷不掉的血。

血刃飞舞，血肉横飞。

袁安身死倒地。

至此，洛魂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独自杀死了袁安，完成了复仇。可他的心，还是空的，甚至比先前更空了。

他连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愈陷愈深的空虚。

如今站在原地，他只感到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疲累，于是他缓缓坐下，背靠着廊下的朱红立柱，闭上了双眼。

剑还在他右手中握着，垂下的左手手腕上，木纹珠子用红绳系着，雨中鲜艳如血，在此黯淡的天色里比背后的朱红更为惹眼。

雨又小了，或许即将放晴。

可洛魂心中，大约是难以再放晴了。

……

不知过去多久，许是几个小时，许是几分钟，洛魂睁眼时，雨又小了一些，天边隐约透出一线不情不愿的灰白光芒。

洛魂听着雨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再次握紧了剑。

他的醒来，当然不是因为雨快要停了这种无聊的事，而是源于人还没有杀净。说要屠袁家上下满门，便不能只停留于此。

他本性是偏执的，是疯狂的，是被勾出了心中无限恶念而变成了一个非传统意义上的恶人。可他偏要如此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告慰逝者。

他想用这种方式解脱他人之灵，可又何曾想过如何解脱自己？

他解脱不了，终其一生，都将困顿于此，直至生命的终章。而他所剩六年的生命历程，也将印证他这注定的困局。

但至少，此刻的他，是自由的。

雨几乎停下，剩余细若游丝的细线于天穹之下飘荡，正如某些人的命数。后院低低的啜泣声，因风雨渐歇而显得清晰可闻。

洛魂摇摇晃晃地起身，面无表情地把折了的骨按了回去，提剑走入前厅，踏过不知凡几的尸首，穿越被先前战斗削去一角的月洞门，似是走过很长的中院，才抵达目的地。

先前的护卫，如今剩不下几人，倒是还有一些老少妇孺仍停留于此，祈盼着前厅战斗的胜利。

可当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形销骨立之人带着满身的污血与碎肉、伴着令人作呕的刺鼻腥臊气息踏入后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还是黯淡了下去。

哀哉！

袁家，到头了。

而洛魂眼中又是什么景象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死人而已。

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蜷在老妇的怀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大约是哭累了，只剩下抽噎；

不过是一个年轻些的女子，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像是纸糊的，嘴唇咬得发白，带着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不过是一个小小少年，徒劳地把身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往自己身后藏，手指发颤，眼中恐惧之余，也带着刻骨的仇恨；

不过是……

不过是一群对现状无能为力的平常人而已。

此情此景，你会心软吗？

不会吗？

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自我踏进袁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自己来时的目的，本就是把所有的东西杀光杀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