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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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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昼虽说为陈郡谢氏之后,也算魏晋旧门,但出身北地,行事作风上多豪拓不羁,与李令仪在两京惯见的那些世家郎君全然不同。长安为唐王朝的都城,一板砖拍下去都能砸着几位勋贵,所以即使是世家贵族也是有阶级的,最顶尖者自然为“五姓七望”,从者如云,这几家的女郎郎君们从小接受的都是最顶级的教育,言谈间不乏卓然气度。

长安坊间有言“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其实这话是很有些勘误之处的。往上几代君主所娶的原配均是五姓出身,最终却都没能成功熬到最后,且帝王早就有意打压世家,致力于让天子的宠信成为衡量门阀的标准。自汉朝而起的王谢两家无不豪横,甚至未把天子放在眼里,废立之事皆由世家把控,更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连司马家的天下都要分一半给王谢两家,足可见其影响之深。可到了开元年间,王谢早成了三流门阀,形式大不如前,毕竟上位的就是门阀,自然要大力扶持寒门与世家勋贵抗衡。

安禄山和谢晋元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形势下被宰相李林甫大力推荐,从一介寒门布衣一步步成为了掌管一方的节度使,然安禄山长袖善舞,他敏锐地察觉到圣人对李林甫的猜忌和对杨国忠的重视,早就转投新任“国舅”的门下,甘为“门下犬马”。谢晋元能被李林甫看中,自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说是回京述职,其实就是借着崔夫人与沛国夫人认识的份上与杨氏攀亲,以求前途。

这是长辈们的筹谋算计,那些孩子们尚处于年轻懵懂的时候,哪里像久浸官场的大人一般懂得利益纠葛。尤其是家中女郎的婚事也是很有章法,长辈权衡利弊之下才会做出选择,联姻是为了将两家的利益捆绑得更紧,儿女间是否有情似乎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毕竟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为了家族兴衰牺牲掉自我利益。作为人的欲望似乎被压得很低,低到女郎们只能弯下腰打碎牙齿和血吞,再抬起头时,又是那样无懈可击的端庄。

作为荥阳郑氏的长房长女,曾经郑明婉也以为自己会像家族中的女性长辈们一样嫁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与并不相熟的丈夫生上几个孩子,掌管中聩教养后代,若是有幸等到丈夫做了大官,就可以获封诰命。直到阿娘难产离世,按理来说阿耶要为妻子服丧一年,但他甚至等不及那么久,不过半年就带回来一个落魄家族的女郎,已经有快八个月的身孕。

也就是说,在陆娘子拼命想要为郎君生下长房嫡子的时候,她的郎君却在与另一位女郎缠绵悱恻花前月下。或许在郑大郎君心中,那位正妻美则美矣,然太过无趣,不如身边女郎惯会做小伏低讨他欢心,陆娘子嫁入郑家十年只得两位女郎,长房血脉无以延续。他早就下定决心,若是陆娘子这一胎生出来还是位女娘的话,他就与其和离,续娶那位梅若娘子。那位女郎年岁尚小,于子嗣上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虽说家世并不相配,不过续娶放宽限制勉强也算可以。

没想到陆娘子难产死了,他要守孝一年,可别院的那位梅娘子肚子已经大得遮不住了,若是还不能给她身份的话,梅娘子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是私生子,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郑大郎君只能先将梅若悄悄地接进府中待产,等一年后再行嫁娶之礼。

梅若的肚子很是争气,生下了一位小郎君,长房大喜。念及陆娘子病逝尚未一年,便只能将郑十一郎的岁数往小报了一年,取名为知伟,可见对他抱有不小的期待。

继母进门,原配的子女哪能有什么好下场?不仅家中事事以小郎君为先,日常份例也常有克扣。梅若娘子如今掌管中聩风光得很,将两个碍眼的直接移到最偏远的角落,只派了几个老仆去伺候。下人们拜高踩低,郑明婉与妹妹在府中的这几年过得实在是不好。

随着郑明婉及笄,听闻陆娘子的嫁妆资产颇丰,梅若不由打起了将郑明婉嫁给娘家侄子的想法。她那侄子,一个泼皮破落户,借着姑母高嫁在老家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有苦主向官府报案,地方长官忌惮郑家,不敢下决断,只用银钱将事情悄悄抹平了。

郑明婉岂能乖乖从命,但姻缘之事全由爷娘把持,她阿耶如今是被梅娘子迷得昏了头,无论说什么还不是照做不误。所幸老天开眼,郑家的郎主即郑明婉的阿翁逝世,她需按例守孝三年,这才勉强把事情压了下去。但是她知道,梅若是绝不会放弃这个念头的,她必须得找到解决办法。

以上就是逐风调查一周后汇报给李临远的内容,他其实还挺佩服郑娘子的,遇事果决、行事缜密,又有勇有谋,能在那样吃人的家里带着阿妹毫发无伤的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李临远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杨玉璎顾念着他的身体,平日里只让他趴在床上,偶尔能在别人的搀扶下出去走走。如今国公府人心不稳,杨玉璎便将李临远这边的一切事务都交给郑明婉,也是有意让新婚夫妻多相处。

郑明婉正在拧干铜盆里的手巾,准备为李临远擦一下上半身。她在房内提心吊胆守了几个日夜,直到李大郎君的病情逐渐平稳才小憩了一会儿,李临远不许她操劳,原本是叫她回去,架不住她再三恳求,这才让她做些轻便的活。

为了方便照顾李临远,郑明婉将自己的衣物拿到了沧澜斋,平日要照顾人时便睡在外间。如今郎君伤势已然大好,李临远没有表示出要让她离开的意思,郑明婉也心照不宣地按下不提,只道两人本就该是同吃同卧的夫妻。

她从李临远的脸开始擦起,轻柔得像是对待珍宝。杨家人都有一幅天生的好相貌,杨家五位女郎姿容以杨玉环为最,而杨玉璎是贵妃娘子同胎的亲姐妹,面容本就有八分相似,李临远又同样继承了来自阿娘的好容貌。郎君病弱,如玉兰摧折,景曜光起,其形无双。

这样的郎君好像更惹人怜爱了啊,郑明婉有些晕乎乎得想,她和郎君日后的孩子样貌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郑…娘子,”李临远看上去好像有些无奈,他轻轻圈住郑明婉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你已经在我脸上擦洗了一刻钟,我的脸真的有那样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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