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整个云水小榭的青莲全部枯萎。不光如此，辰枢殿周围的花木亦无一幸免。

弟子惊慌的将此妖异之状告诉萧珏，萧珏看过，亦不解其中缘由，只吩咐弟子重新栽植。

谢无涯今日醒的早，或许是昨夜解开误会，烦恼一扫而空，今晨醒来，身子格外轻松，也不觉得身上寒冷，反倒是房中烧着炭，闷得他浑身燥热。

心中记着昨夜答应萧珏的事，起来后，他便打算下山一趟。

准备去找萧珏，弟子进来告诉他，周凌已在外面候着。

谢无涯走出房门，见周凌负手立在那株已然枯败的梧桐树下，正静望着枯槁的枝桠。

清挺的身姿浸在晨光里，神色萧肃，风骨凛然。

谢无涯快步走下台阶：“我正说找你呢。”

周凌闻声望来，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瞬，面上却并未流露过多惊色。

但见来人只着一身单衣，却不见半分畏寒之态。

萎靡颓然尽数褪去，眉目舒展，神采灼灼，一身气韵华光流转，大步朝他走来。

先前大半霜白的长发，此刻全部转为乌墨，发丝莹润，泻落肩头。

周凌心底波澜翻涌，面上不动声色，抬步迎上前：“师兄……”

谢无涯扬唇一笑，意气飞扬：“今日这字先不练了，一会儿陪我下趟山。”

周凌看着他：“但凭师兄吩咐。师兄今日看起来气色很好。”

谢无涯说：“说来奇怪，连日都只觉倦怠无力，今日道像是大病初愈一般，许是我这伤势大好了？”

周凌视线落在不远处枯萎的花木上，点头道：“恭喜师兄。”

“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同师尊禀报一声。”

谢无涯快步向辰枢殿走去，周凌的视线跟着他，若有所思。临出门的前一刻，周凌手中掐诀，一层淡若无痕的幻术悄然铺开，悄无声息掩去他一头乌黑如墨的发丝，恢复成半白模样。

辰枢殿外人头攒动。

萧长生、陈元昊、江叙白、徐长策尽数立在殿阶之下，黎凤阁与仙音宗一众弟子也候在一旁，衣袂如云，人声低敛，显然殿中正商议要务。

远远望见谢无涯走来，陈元昊当即上前拦在他：“师尊正在殿内商谈要务，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谢无涯见这般阵仗，也知不便贸然闯入，停下脚步问道：“不知还要耽搁多久？”他心中惦念周凌还在院中等候，若是议事耗时过久，便打算先让周凌回去，不必白白耗在此处。

陈元昊瞥他一眼：“既是宗门要务，时辰自然无从估量。此地风大，师兄身子素来孱弱，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那我上前看一眼。”谢无涯微微侧身，想要绕过他往殿门靠近。

“师兄留步。”陈元昊冷下脸色，伸手将他拦住。周遭不少弟子纷纷侧目，“师尊议事，岂容外人惊扰？师兄这般莽撞，是要叫外人笑话我衍天宗弟子不识规矩吗？”

谢无涯压下心头几分不耐：“既然如此，那我便在此处等候师尊出来。”

说罢，他顺势坐在白玉殿阶之上。

“师兄！辰枢殿前不可随意席地而坐，还请起身。”陈元昊厉声呵斥。

谢无涯抬眼望向他，心头闷起一股火气：“我不过在此稍坐片刻，你也要过问？”

“衍天宗宗规有训，门下弟子行走坐卧，举止皆需端严得体。师兄于殿门前席地而座，外宗之人皆在此处观望，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统。”陈元昊义正辞严。

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好奇，有观望，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谢无涯忍了忍，论熟稔宗规，他的确比不上陈元昊。他强压心绪站起身，退到一旁，斜倚在玉栏杆上，想寻个省力的姿态等候。

不料陈元昊的声音再度响起：“师兄，殿侧玉栏亦不可倚靠，还请远离。”

谢无涯眉峰一蹙：“我这又触犯了哪一条宗规？”

“依旧是行走坐卧，务求得体。斜倚栏杆，姿态散漫，甚是不雅。”

身侧的江叙白见气氛不对，悄悄伸手扯了扯陈元昊的衣袖，低声劝道：“元昊，少说两句……”

陈元昊恍若未闻，全然不予理会。

谢无涯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便站在这里等，行了吧？”

陈元昊没有说什么，守在一旁，盯着他一举一动。

一晃便是半个时辰，殿内议事仍未结束。谢无涯忍不住原地来回踱步。

“师兄，请不要随意来回走动。”陈元昊出声制止。

谢无涯当即叉腰，火气直往上冒。他本不愿为这些小事同对方争执，可陈元昊接二连三当众刁难，在一众外宗弟子面前步步紧逼，实在欺人太甚。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子，何况是他谢无涯？

“你能不能住口？”谢无涯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向来不爱锱铢必较，可若是被人步步紧逼，也绝不会一味忍气吞声。

陈元昊面色不改，声音清亮：“师兄，我只是好意提醒，切莫因一己任性，在外宗同道面前折损师尊颜面。”

“究竟是谁在折损师尊颜面？从我来到此处，你的嘴巴便不曾停过。坐也不行，靠也不行，连走动几步你也要指点。往日私下你百般挤兑我，我不与你计较，如今当着各宗弟子的面，你依旧不肯罢休？”

此话一出，周遭议论纷纷。

修真界早就传闻，扶华仙君多年前曾收过一位弟子，此人天赋卓绝，是难得的好苗子，深得仙君爱重。只可惜，在北境遇险，重伤而归，昏迷多年未曾苏醒。上次仙门大会之后，不少人传言此人苏醒，只可惜内息全摧、修为尽废，与常人无异了。

陈元昊朗声说道：“师兄，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试问，我哪一句提醒的不对？莫不是你觉得，师尊看重你，便可以不守宗规、肆意妄为？”

谢无涯冷眼看着他：“我不知道你究竟对我有何成见，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师兄此话，我听不明白。做师弟的不过是提醒师兄注意分寸，便被师兄扣上这么大一个罪名，师弟我可担待不起。”他拱手，“诸位不妨来评评理，方才我所言，哪一句不是为师兄着想，为衍天宗着想？道是师兄举止乖张、口出狂言，实在没有一点大师兄的样子。”

谢无涯笑，他虽然向来举止豪性，不拘小节，但对这些把戏却并不陌生：“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做这些、说这些有意思吗？”

陈元昊说：“我所言所行，皆是为师兄着想。师兄怎么就不明白我一片良苦用心呢？”

谢无涯说：“你少用点心吧，我也省些心。”

沈翊在辰枢殿与人议事，云淮四处逛了一圈，觉得索然无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跟着沈翊来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栖云亦步亦趋跟着他。

以前他也来过衍天宗，那时候的苍梧峰还是一座简陋的孤峰，数年不见，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衍天宗的人也陌生，尽管还能见到一些熟悉的景致，却早已物是人非。

估摸着殿内议事将结束，云淮收回思绪，朝着辰枢殿方向缓步走来，一路心神恍惚，目光散漫的四处扫过。

蓦地，他的视线猛地钉在前方的人影之上，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立原地。

“公子……”栖云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阶上的谢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