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陆弈雪也不清楚赵怀风为何突然追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陆清彦。”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赵怀风更是当场湿了眼眶，口中喃喃着：“你是师兄的孩子，你还活着，真好…”
他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还能亲眼见到师兄的孩子。
当年方芙礼上山，不仅带来了师兄的死讯，还带来了师兄刚出生的孩子被邪术诅咒的消息。
那时的他和楼越还是两个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因观内一直有师傅和师兄撑腰，所以总是耽溺享乐，只学会了一些花拳绣腿的招式。
更不巧的是，那段时间，他们的师傅游陵道人，也不知道在何处闭关。
山上一下子少了两位主心骨，他们两个不学无术的弟子实在是没办法帮上方芙礼的忙，愧对师兄。
直到现在，赵怀风还记得。
师兄走的那晚，他和师妹就在师兄的卧房内枯坐了一夜，也痛哭了一夜。他们彼此约定着从今以后一定要痛改前非。
如今，师兄的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还长成了一个芝兰玉树、彬彬有礼的少年郎。
看着陆弈雪与他父亲六七分相似的眉眼，赵怀风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大师兄。
故人之子，故人之姿。
他的心里又歉疚又欣慰。
楼越理清状况后，也有些坐不住了，她总算是明白自己对陆弈雪那份没来由的熟悉之感是从何而来。
想当年，大师兄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只与大师兄相处了短短三年。而赵怀风，是大师兄亲手带大的，比起她，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更久、更长，感情也更为深厚。
作为漩涡中心的陆弈雪大脑飞速运转着，心底也逐渐浮现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
他的父亲陆清彦就是千真观的大师兄。
现在仔细想想，确实有许多信息都能对上。上北隐世玄门的首席弟子、卧房内熟悉的字迹，还有面前失态的师兄师姐，都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如果是真的，回想起之前江衣白所说的一切…
陆弈雪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就如同灵魂出窍了一般。
一同见证着这一切的孔昭，现在才跟上了大家的思路，这会他也有些情绪激动。
“小陆你是恩人的孩子！你是恩人的孩子啊！怪不得我一见你便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只可惜我与恩人只有几次照面，没有在车上就认出来！”
在场的人，只有江衣白和张晋然两个小辈对当年之事知之甚少，所以他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混乱的局面。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去吃一口桌上的饭菜，每个人都沉浸在往事之中。
最终，还是恢复了神色的陆弈雪开口打破了僵局。
“各位前辈们，得知这个消息，我与你们同样震惊，原来我的父亲陆清彦是千真观的首席弟子。
冥冥之中，我又来到了这里，与你们相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说完这段话，陆弈雪深吸了一口气，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动着。
“我感觉的到各位前辈们再见到故人之子时的惊喜与喜悦。
不过作为另一位当事人，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于我而言，父亲就只是一个尘封已久的词汇。
我对他的了解，可能还没有在场的诸位多。
谢谢大家让我知道，我父亲生前是个很好的人，好到几乎所有人都挂念着他。
他对得起自己肩上的责任，对的起大家的思念。
但我的内心还是觉得，他对不起我和妈妈。
我理解，他的职责便是除魔卫道，与邪祟同归于尽相当于将军战死沙场，是为大义牺牲。
我的妈妈也从未向我埋怨过他。反而每次提起他时，都会哭上一整夜。
但，我却还是有些无法原谅。
人都是自私的，我只觉得他抛弃了家庭，害得我母亲积劳成疾，让我在十四岁那年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我希望各位前辈们不要因为我与父亲之间的这层血缘关系，就将亏欠的人情，以及对他的感情，全部移接到我的身上来。
这份担子太重，只会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只想做陆弈雪，那个江衣白的朋友。我和我父亲的事，一码归一码。
好了，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谢谢各位耐心听完。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话，还请大家继续用餐吧，不要辜负了师姐的一片心意。”
陆弈雪说完这番略显沉重的话，他没有去看在场其他人的脸色，而是带头拿起了筷子，夹起面前的一片鱼肉放进嘴里。
吃着吃着，却觉得有些食之无味，他的眼睛暗淡了下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总是安慰自己，父亲是为了道义而死，自己应该引以为荣。
但只要他还活着，回到家，便会被那冷冰冰、空荡荡的房屋打回原型。
陆弈雪对陆清彦的感情是复杂的。
从好奇、崇拜，到平淡、冷漠，这些情感，一步一步地见证了他成长的过程。
餐桌上的众人一时沉默了下来，没有一人跟着动起筷子。
此时的大家，都没有勇气，也没有立场去反驳或者指责陆弈雪，他们都懂得未经他人苦这个道理。
赵怀风和楼越更是越听越觉得心头苦涩，他们只怨自己当年没能早些找到母子两，让陆弈雪小小年纪就承受了这么多。
如果当年，陆弈雪被他们接到千蕴山来的话…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赵怀风也到了而立之年，自然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他还是想为再也无法开口的师兄辩解两句。
“弈雪，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坚强懂事的孩子。你听我说，其实你父亲他，当时也是被逼无奈的。
在你母亲怀孕后，他就已经向师傅请辞离山了，他没想抛弃你们。
现在你也长大了。当年的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的，希望你可以等听完之后再来定夺。
出于私心，我想为师兄正名一下。
师兄他，不仅是为了道义而死，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甘愿赴死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陆弈雪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他抬头看向赵怀风。
赵怀风边说边叹着气，准备把当年的一切娓娓道来：“事情的一切，还要从你孔昭叔叔身上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