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悠然自得的整理着自己的袖子,和旁边的裴九郎评价了一句。
“是呀,鲁莽的女郎!”
确认身后的百姓还有几丈的距离,裴九钦仍然放低了声音跟着赞同,并且紧接着用眼神示意她下堂来,必然想要公平审案,她呈现在身后看客中的形象必然不能是跋扈的,嚣张的,孙县令今天不能被迫判她和石溪阁无罪。
眼神柴溪当然是看懂了,可是她确定自己手里现在没有了武器,又到塘下去跪着的话,孙县令会不会突然间再次反水玩刚才那一套,可她转念一想,就要笑自己的迟钝和愚蠢了,众目睽睽,马上就要众目睽睽了,就算是这个孙县令再有依仗,再能颠倒黑白,然而硬件的道理总是要懂的。于是她给了思归一个眼神,看客们赶来时就是思归趴伏在地上,伤痕累累,背上用刑很重,她自己跪在大堂之下,就连云鹏都挨着他们跪了,整个脸贴在地上,十分恭顺的样子。仿佛刚才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不是打斗,是一场压制,没有发生过一样,就是正常的升堂文案,问的是命案,十几口人的命案。
陆先生摇了摇头。
“这样桀骜不驯的一个商户,即使是有传说中的景福王这个无权无势的宗室在背后坐镇撑腰,她以后要撞的南墙可是多的很呢,是生机勃勃的少年相,也可爱的紧,难得的紧,就是不合时宜呀。”
“要是他是京中哪个官员的子弟,哪怕是外放的一品小官的子弟这等模样,必然被人家夸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可偏偏是个商户女---呃,子,又有如此模样,可惜了,可惜!”
两人的感慨并不是凭空来的,裴九钦想的是什么,陆先生不知道,他自己想的已经回到了20多年前---
那是西山猎场草木初青,还是秋果满山,佛会盛事,裴焰阳永远是一袭的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手中不持弓也不佩剑,日懒洋洋地倚在马背之上,两眼河岸,再看几朵颗残果,这个赏景真是一个赏字。他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清贵和漫不经心,自幼在权力中心长大,偏偏早就对朝堂的争斗毫无兴趣,明明早早的就科举上有所建树,却从来不在仕途上留心,来的人们只说他不务正途,经商自毁,却忘记了他曾经的模样。
程普庸则截然不同,他常常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家传的宝刀,也是从比武中在世子哥哥那里赢来的,虽然他这个嫡子的嫡字,那个老不羞的爹给强加上的,可是在西北的战绩,让人们都忘了,他其实是小妾所生,这个时候的他瑞气尚存,面容英挺之下属于武者的那种警觉,让他每一次策马扬鞭都带着狠劲儿与决绝。
两个人并肩而立,陆先生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这样的人中龙凤,成为知己好友,他们意气风发,神仙一样的人物,这京中的繁华与热闹,仿佛都是为他们而设,自己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出身,插在他们中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可是---哎,那样赤诚的把他平等以待的两人,一个归了红尘那一岸,一个已成他都不认识的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