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恰恰是你说的更重要的这些,可能我更能体会,对呀,在你是救命之恩,不在于我,一个常年在河湖上漂着的苦孩子,你还记得6个月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吧,我那时候大约能有个七八十斤?我也不知道,没有细称过,你再现在仔细看看我,怎么也有100多斤了吧,我都没有想到已经过去6个月了。你不知道河岸边上的那些野菜有多苦,还有河里的那些鱼,假如你从小吃到大,从断了奶就开始吃,还有多腥,你知道吗?肚子饿的时候,无论鱼虾都是腥的,那东西它不管饱,越吃越瘦。云鹏哥教我的时候,说广淄府且庭居一开始卖野菜,卖那些鱼虾的时候,我甚至都觉得,那个傻子会付银子去买这些东西呢?后来我们一天能吃上三顿饭的时候,一顿饭和别人吃,有4个菜的时侯,我就着白白的米饭,你们北方烙的那种大馍,无论是野菜,还是虾、蟹,甚至小杂鱼儿,都觉得无比的香。”
水大一边给于归布菜,一边缓缓的说话——真的很想说话,说一说柴溪柴东家,说一说自己认识她这6个月以来所有的想法,甚至有一些还没有来得及和本人说过。
“人家都说救命之恩大于天,可是咱们小老百姓有几次经历大难需要别人救命的时候,说白了就是咱们的命,其实根本就不值钱,比命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最早那几天就是那几碗白米饭,后来---嘿嘿---”
水大儿是觉得说出来有些---他也说不清楚,柴溪说叫虚荣,是人人都有点,以后多见了世面就好了,可是到现在他也没有好,不过,说出来还是怕被于归笑话。
“直到后来从沧州船工也好,打杂的小工,叫我水管事,我就真的忍不住笑出来,晚上上了床还在想,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喊过我,再后来咱们的饭庄子,还有城南的车马行,造船厂都开起来的时候,我去选伙计选学徒,那些人有的喊我水管事,有的喊我水掌柜的,我能绷住,当场脸上不挂相儿了,心里还是高兴,那些从小跟我一起长起来的街坊邻居,也来找我,他们就仰着头看着我,等着我夸上一两句,把他们留下来,就怕我说一句不行,那种眼神,我太知道了---于掌柜,你懂吗?我走路都是昂着头哼着歌的,我不是穿着补丁裤子,在河上漂着等着明天或者后天饿死在哪里,没有爹的水大郎了。”
于归点点头,自己出生于陶家这个巨富之家,虽然是父亲这个入赘夫郎另找的女子所生,名不正,言不顺,血不纯,可是说实话,从小到大真的没有受过什么罪,就算是妹妹,经常被他们苛待,大约过得也比水大要好得多。
“可是这里面也有你自己呀,你学骑马的时候把腿都磨破了,你练武艺的时候,那些砖生生的有你手掌上的血,你学数数,学字儿的时候,我离开杭州那一天,天都快黑的看不见地面了,你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呢,明明跟着东家跑了一天你已经很累了。”
“你看掌柜的你也这样说,我那时候想表达我的感激,东家说是我自己努力,是我自己不放弃自己,可是我现在想想,拼命的人多了去了,什么都想学的也多了去了,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庄上的那些我的族兄族弟们,个个也是能吃得了苦的,在码头上抬太湖石放到船上,运到京中的贵人那里,个个也是磨破了肩膀,被砸断了腿的也有,可是谁也没有像我这样风光过。说来还是东家,抬一抬手的功夫就让我成了水大郎,而不是那个注定的饿殍。”
于归看着自己认为长了几十斤,但仍然清瘦的水大儿,他带着杭州人特有的秀气,像女子多一些。
“是,东家一向如此,你,也很好,有灵性。”
“不是什么灵性,是我看到了一天比一天好,我一天比一天有力气,累也是真累,可是高兴也是真高兴,就想着---”
他甚至脑子里都浮现出那些画面,可是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望向对面,缓缓的一口一口细细吃着饭的于归,那双眼睛里好像是全部都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