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数据天气负责确认并锚定出口的坐标。”

法赫纳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情绪。

祂在有点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依旧有问必答、不搞冷战，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三维空间坐标已确认。”

“目标恒星系坐标已确认。”

“相对距离已确认。”

“目标天体运动预测已确认。”

换做其他人或许会被这样不苟言笑的反应给吓到，并且由此生出些小心翼翼的心虚来。

但卡兰不一样。

卡兰只会觉得岂有此理。

星舰主导者不仅不心虚，还认定自己的半身想要造反。

所以他真正的身体在裂隙里卷来卷去，开始全方位地挠法赫纳的痒痒。

“你……”

进行着计算量大到恐怖的路径推演的星舰一不小心被蹭掉几颗眼珠子，倒是不怪对方，而是这部分挂得原本就不怎么牢固。

但陛下欲盖弥彰地试图将那些玩意儿塞回去的动作，戳了法赫纳的笑点。

在主导者共享的记忆中，祂阅读到了一些关于小狗的内容。

亚历克斯带着那只爪尖覆盖着白色绒毛的狗去见波旁夫人时，这贪吃又贪玩的家伙趁着双方正在谈话的空挡，悄悄地试图往摆放了食物的茶几上爬。

可它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体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被人一只手托起来的幼崽实在沉重，如同大旋风一般压垮了小茶桌。失去平衡的桌子整个翻倒，上面的餐具连同茶杯全部摔落在地。

而当亚历克斯和波旁夫人因为那惊天动地、稀里哗啦的动静而齐齐望过来，六十多磅的巨物呈现出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姿态，眼睛上方的褶皱堆叠出惹人同情的神色，悄悄瞥主人反应的同时还在尽量试图用屁股和身体挡住地上狼藉的“罪证”。

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欲盖弥彰的行为。

不能接触陌生活物的卡兰远远地望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透过主导者的视角，法赫纳看见亚历克斯边叹气道歉，边慢慢地走过去将那如同实心麻袋般的大狗抱起来。

在祂的认知功能被屏蔽时，法赫纳阅读不到完整的画面。哪怕祂亲手拼凑起构成“卡兰·苏利耶”意识的所有细节，祂依旧只能面对着缺少了一部分内容的空白场景。

可当祂终于“睁开”所有的眼睛，祂看清楚了那只与活着的法赫纳曾经失之交臂的小狗。它被喂养得很好，体重控制在健康且略胖了一点点的范围内，全身的皮毛都透露着光亮柔顺的质感。

哪怕做了错事，这机灵的生物也只是表演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在亚历克斯的手臂伸向自己时一点都没露出真正的害怕与瑟缩，甚至还试图翻出肚皮的一角来讨要爱抚。

然后它自然而然地被抱起来，并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体重已经属于一只成年犬，反倒像小时候那样高兴地团在监判院创立者的怀里，随对方重新坐回椅子中，尾巴唰唰唰地飞速扫动。

看得出，亚历克斯并不喜欢狗。但那只手养成了习惯，仍会在同波旁夫人谈话时轻轻地抚摸这一对竖立起来的耳朵尖。被摸高兴的一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搭在外面的后腿也开始疯狂蹬蹬。

法赫纳很喜欢这一部分的回忆内容。

祂爱着的、且为祂带来长久痛苦的那个人比曾经衰老了许多。乍一看亚历克斯的面容依旧贴近年轻人，那是无数次血液置换、器官置换手术的成果，全宇宙最先进的技术供养出近似于青春永驻的神话，其中或许还掺杂了一点命运的偏爱。

毕竟同期的昂贝·格鲁萨只是活得长，却没能阻止自己皱得像个干瘪的话梅妖精。

可即便如此，那些细纹还是会爬上亚历克斯的眼角。对方的头发全白了，曾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扛起实验器材的人，在抱着一只六十六磅的狗走回座位时，走得速度比平时更慢些。

“法赫纳……法赫纳。”

发现自己的半身很长一段时间没吭声，卡兰不得不在意识里喊对方。

同时陛下暗搓搓地将没安装回去的一把眼珠子送到法赫纳的面前。

“嗯……接收一下。”

实在是觉得好笑的星舰没说话。

为了帮助主导者确认通路，祂的后半截舰身此刻浸没在裂隙之中，远远望去呈现出某种近似于被拦腰斩断的奇观。在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类看见的角度，血肉一样的增生触须轻轻缠卷一下，将那些不小心脱落的部分重新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记账了。”

平稳的电子音一板一眼地说。

“赔钱。”

“不赔。”

卡兰回答，并且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没钱，你找朗要账。”

现在这位陛下倒是懂得讲究伴侣之间的财富共同体一类的理论了，当初他挖联邦银行的时候可不这样。他算准了自己的半身没办法真的对着人类伸出手。

面对眼前不讲道理的兄弟，法赫纳用自己的舰尾甩了对方一下。

“我要开始计算跃迁裂隙两侧的时间债抵消成本，分不出精力做别的，你去监督革命军阿尔法战舰的装载工作。”

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一艘合格的星舰绝不会公报私仇。人类难以真正地利用裂隙航行，因为他们无法触及时间，掉进裂隙的事物将迅速解体、完成物质到非物质的维度转化，极偶尔情况下有一旦残骸会从不同的时空断层中甩落出来。

想要活着把人送到目的地就得确保通路内侧的绝对稳定，能够让法赫纳分身乏术的运算量和能源消耗已经迈入可怖的程度。

“它们已进入固定泊位。”

“好。”

坐在休息室里的那一部分卡兰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去处理。”

进入指定停泊点的三艘阿尔法战舰正在进行最后的装载工作。

星舰分出了相当可观的星核能源储量，以供对方在进行裂隙潜行时抵消内外两侧的时间债和相位差；在那之后法赫纳又调集了部分弹药储备，力求在可搭载质量限制内将对方的飞船给填满。

卡兰抵达时，胡塞和阿方索都站在舰桥的战术图标前调整队伍。

沙盒中央是一颗拥有着环绕卫星的人类宜居行星，光粒子的呈像散发着淡淡的微光，让那颗行星上的陆地与海洋呈现出浅蓝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