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像不像旧地？”

抱着枪的副总指挥笑嘻嘻地说，同时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进行太空指挥战时他不会佩戴任何眉钉舌钉一类的装饰品，万一在战斗过程中什么东西炸了或是失控了引发磁异常反应，戴着这些玩意儿能直接将人的脸皮都给撕下来。

“我虽然读过的书不算多，但我见过资料里旧地的模样。蓝色的，海也挺大片，好看。”

阿方索没说话。

他们面对的不是无迹可寻的地球，而是继沙瓦勒崩解之后新的首都星，瓦尔哈拉一号星。

沙玛努和帝国的大君们给自己的首都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用意不言而喻。那是众神进入之所，是高等人的永世乐园。

《莱茵的黄金》中，沃坦率领众神踏过彩虹桥，步入这座由巨人建立的城堡。

“马上就不是乐园咯。”

胡塞毫不在意地说。

“哈，我知道，我学习了！我见识过这个词语的另一种意思，它也是死者扎堆的地方。”

“我不喜欢看见那些大君们骑在公民的头上、将自己视为行走的半神，所以我只能送他们去做英灵。”

面对着如此狂妄的说法，阿方索轻轻地叹气。

他看见战舰的各项装载指示都即将逼近满格，星核能源的填充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每艘船二十矩的装填量，几乎已抵达人类制造的飞船所能抽取并进入反应状态的承受上限。

面对着自己那没心没肺的搭档，他抓住胡塞的胳膊，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将这位朋友拉近。

不喜欢和人接触的总指挥环抱住兄弟的肩膀，缓慢地拍一拍对方的背脊。

“带着我们的人，我们的兄弟姐妹，尽可能地活下来。”

阿方索低声说。

“这是我在胜利之外，唯一的私人要求。”

胡塞的眼睛瞪得像灯泡，双手张得能抱下十个首都星，连枪都差点掉地上。

“不、不是……”

他看上去比总指挥本人还要更加PTSD发作，脸也涨得通红。

“做什么，你做什么！别在出发前搞这种让我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事情！”

“我小心谨慎，我好好地回来总成了吧？！”

从小被对方带大的家伙身上像是扎满了苍耳，刺挠得想要上蹿下跳。

少年时期的阿方索面对接触打从心底感到反胃，哪怕强行压下，事后也要独自跑去卫生间调整一段时间。以至于胡塞像是人类实验中被铁块养大的猴子，缺少的那部分温情环境让他的性格也生长得有点偏。

所以他现在反倒手足无措起来，先是僵直，然后又开始不安，最后同样伸出手去拍一拍朋友的肩膀。

“别担心，也别怕。”

红头发的男人说。

“我一直守着你的后背。”

说着他在裤子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什么东西来，直直地怼进阿方索的手中。

“这个给你——之前没找到机会，现在正合适。”

与此同时他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得意。

“我是不是从来都没说过？我们走到这一步，做了自己想做的一切，你也遇见了自己爱的人，实在是太好了。”

那是一条细细的链子，看不出什么材料。

放不住一点热饭的家伙恨不得为自己的杰作裱个画框、挂在墙上。

“你的口袋里，藏着一对戒指吧？我看见了——蓝色的那对。”

“我知道你没办法戴上，但装口袋里总不是个事儿，不如挂起来？反正挂脖子上塞衣服里也没人能发现。”

“塔夫塔尔稀有金属矿的矿区更换设备之后，挖掘出的第一捧原料。免疫超导磁约束装置，不用担心带不上飞船，居家旅行好物必备。”

阿方索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像是想笑也像是混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将那条链子装进胸前的口袋中。

“好。”

刚走进舰桥的卡兰没有说话，因为他看见站在战术图标前的这一组兄弟兼战友最后握了握手。

陛下无意出声打断，只是靠着门口静静地注视。

“你孤身返回塔夫塔尔找到我，找到我们，寻回了那些本来永远也无法回到故乡的孩子。”

胡塞说。

“我知道自己脑子不太灵光，脾气也不好，除了打仗什么都做不来。可你仍带着我们、带着每一个不认识字也不会说通用语的人走过了整整二十年。”

“第一防御链的主战场交给你了，加西亚，我的兄弟。”

“曾经的我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能够踏上首都星的大地，更没有想过人可以站直身体行走在这样的大地上。”

装填指示灯的最后一格亮起。

这意味着星核能源储备和弹药补给已完全就位。

胡塞抽调随行的人员是革命军中的精锐部分，所有人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具体情况只会在启航后层层下达，但是他们清楚面前摆着的是一个生还率不算高的特殊行动任务。

“你说你梦不见更远、更好的生活，也想象不到一切结束后又要如何为继。可每一个坚持到今天的革命军成员都走在你所描述的梦和愿望中。”

“所以我要谢谢你，为我带来了这世界上最宝贵的理想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