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劫是罗半夏。待我借谢兰依的手去灭他。二劫是赫国。赫国在边境闹得越凶，我手握兵权的概率就更大，我打赫国，罗半夏定不敢拦,拦了便疑似通敌之罪，谢兰依更不可能拦，他要靠我守边。我一边打赫国，一边把军中的罗党势力一个一个换掉，你在不断弹劾和罗党的文官。如此，军权落到我手里，罗半夏底下的人也被换了一遭，陛下不再被他们架空着了，到这时候，罗半夏必死无疑。”

齐远：“那你这第三劫怎么办？”

“谢兰依……”齐遐笑得十分神秘，“罗半夏死了，赫国平了，谢兰依以为我们死忠于他、自己则将要稳坐龙椅时，我们已经离心成了初始的两个劫，成了‘单方有利连环劫’，他的劫材已经耗完了。他以为他一直在借我的手除掉权臣、除掉外患、守住江山,其实他每一步都在帮我做活。我在他最信任我的时候反他一手，这才是坐收渔翁之利呀。”

齐远似乎听懂了，扬眉一双：“你最后这话是何意？”

“哈哈！怎么？”齐遐大笑，旋即收住，凑近了讲，“齐远，你有没有想过举反旗？先让罗半夏死，再等时候到了，我们叛变吧。谢兰依……他根本无心政事，帝王之术他一点都不通，他给我看过他写的诗词歌赋，如此好的才人，可怜生在帝王家。”

齐远先是愕然，随后微微一笑：“你比我聪明得多，但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我们家也就四个了，娘和澈漻姐，你和我。澈漻姐功夫那么高，到时候让她带着娘跑就行了。”齐遐如此道，最后问齐远，“你怕吗？”

齐远毫不犹豫，：“不怕。”

“哈哈，哈哈哈。”齐遐笑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下。他想：苍天无情，偏要他一生都活在失去中。朝堂乌黑，所以他更要身居高位，只有当上帝王，方能肃清阴霾，令四海太平。他幼时品尝过人间温存，自己没有什么继续供他守护的了，所以才要守住其他人家的美好。如今身后空无一人，便也无所畏惧了。

“诶，还有，这仅是我的大概思路，真正的路肯定会比这种顺畅的想法难得多，之后我得多想想他们每一步会怎么做。你也要多帮我出出对策啊！跟罗半夏那个老狐狸斗，我们到底会差些。”

齐远：“夸你一句比我聪明，你还真当我是蠢人。”

苗秀离在一旁静静听罢，改口叫了齐遐一声：“主公。”

“那这件事已经说完了。”齐远莞尔，“秀离弟，你先走吧，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等会儿再喊你回来吃。”

苗秀离最后夹了好几个饺子往嘴里塞，跟个老鼠一样，咕哝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齐遐：“又是什么事？”

齐远斟上一杯酒：“喝吗？”

“邀我共饮？你不能喝酒！”

“你的是酒，我的是白水。”

“真没意思。”

齐远玩笑道：“你刚才还说我不能喝酒，现在又说没意思，你想要怎样啊。”

齐遐挥挥手接过酒：“只是感慨一句。”

“你喜欢他吧。”

“谁？”齐遐准备喝酒的手停住了。

“能是谁。”齐远早就看出来了。

齐遐喝完那杯酒：“齐远，我很奇怪吧。偏偏喜欢上一个男人……别告诉娘，感觉她会把我揍死。”

“自不会告诉她的。”齐远又给齐遐斟一杯酒推过去，齐遐接过，一饮而尽。

齐远又斟上一杯，齐遐接过，喝掉。倒一杯，喝一杯，反复几次，酒坛清了底，齐遐醉意连绵，眼神迷离地盯着桌面，晕乎乎的。

齐远看着齐遐比自己深一层色的皮肤默了默，道：“你我之间打小都是这样，没什么话可以说，那我也就先行一步，不扰你了，我再把苗秀离喊回来吃饭。”

月亮升上来，齐远走了，齐遐醉醺醺趴在桌上睡着了，苗秀离过来见他睡着了，填完自己的肚子后静静把菜全部收了下去，也没扰他。

夜渐微凉，齐遐冷醒了，但是酒还没醒，他往卧房走，推开门，见乐擎枝一副梳洗完毕的模样，早早在床里候他了。

他明白，这不是真的乐擎枝，可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是他就好，能偷来温存片刻就好。

“哥哥？不早了，还不睡？”乐擎枝躺在那里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他上前压住，这个乐擎枝和记忆中一样白嫩嫩的，还怪经得起折腾，乖乖受着，甚至还总是欲拒还迎。

……

-

又过了许多天。齐遐托人去找了一位大师。他没有要这大师给他看看自己的幻觉是什么毛病，他只是想做一件事。

他向来不信鬼神的，可是他时不时回忆起童年去北地前在客栈做的梦，实在真实而荒诞，如今又是梦魇缠身，实在想不通。且人有小小的心藏着无尽的思念。齐遐捱不住，终于是动摇。

这天是休沐，他按照那位大师的意思来到京郊一处小屋，去做观落阴。

从早上到夕阳，一直蒙着眼睛，都失败了，完全下不去。

到了夜里，这次可算是下去了。

他沿着一条黑漆漆的路走，看到了冷间笑意盈盈地在那里生火做饭过美日子，看到了齐机风如就凛然地站在那里。最后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片全是莲花的根茎的水底，水底是一扇门，门外重兵看守，门里传来阵阵哭泣——是乐擎枝的声音。

唯独没看到文文。

夜半，回去又发了一次疯，把练武场新到的木桩全部砍了。

苗秀离忍心不下去，第二天齐遐早朝回来，就给他找了大夫。

听了概况，解琼又来了。

好巧不巧来的时候，齐遐又正在自己卧房砸打什么。

齐远闻讯也来了，耳边听着卧房里传来叮铃咣啷的动静，问解琼：“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把他弄一下？”

解琼：“不用了，我来。”

她用的是岭南来的粉末状蛊药，往人鼻息上一撒，人立马就能晕过去。片刻屋里便没了动静。俄尔，解医者跨出门槛，脸上仍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待随她一道的高初香收拾完药箱出门、太尉府小侍合上屏，她轻笑一声，才道:“他安定下来睡了过去。瞧他这番模样，约莫是中邪了。”

苗秀离心中不免疑惑：“您不是大夫吗。”

“玩笑话而已，他这是心病，又引来了癔症，民间那些不认医术的都说是中邪。”

齐远淡淡蹙眉，问道：“可有解药？”

解琼回头望望门扇，又转目看看齐尚书，眯垂眼，只是轻轻摇头，缓缓答来八字:“天下百毒，唯情难解。”

她向一旁挥手，高初香即将手中的一纸药方递与愕然的齐远，解琼再次笑言：“开方子吃是不可能解的，平日得以沉香、麝香熏养安神，多睡睡少操劳，也只能做到有效缓解，心病还须心药医。”

苗秀离：“万分…感谢。”

解琼：“无需谢言，拙医职责而已。不知太尉大人以前可受过什么刺激？”

苗秀离看向齐远，齐远默了，后道：“受过不少。”

解琼问：“什么缘由呢？”

齐远继续沉默片刻，道：“不便告与。”

解琼嫣然一笑：“宫里的事吧，我也是宫里逃出来的，大家都明白。”

语毕，她捋捋自己的发丝，擦身离去，背后一缕梅香，高初香也紧紧快步跟上。

——

自此，太尉府卧房里沉香燃尽再点新，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