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暂时平息,威尔黄依旧被气得不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此刻的自己,连同全家,已经沦为了一个笑话。尽管他极具先见之明地将教堂,这个相对封闭的地点作为仪式场所,但两个男人在亲女葬礼上大打出手这种八卦,必定会在第二天引爆舆论,除非……
“活的死的,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威尔黄缓缓摘下眼镜,掏出手巾,一点点,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谁又会真的希望自己女儿死呢?就算,那是一个翅膀已经硬到足够脱离掌控的女儿。
该回来了,威尔黄想。都已经准备好了,要是还活着的话,你就该回来了。
郑女士悄无声息地,就这么站在威尔黄身后,将他所流露出的疲惫和虚伪尽收眼底。她始终垂着眸,仿佛正认真研究着地板上的隙纹,也只有这样,才能藏住那深藏已久的憎意。
结束插曲,葬礼继续举行。
十点整,黄家三口人终于出面迎宾,黄耀祖负责迎来送往,问候宾客,奈何演技极其差劲,手里一条白手绢揉来揉去,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丢,这粉肠比我哭得还假。”连乌鸦都绷不住了。
王九有一脚没一脚地踹着龙卷风的椅凳:“下次请他‘吃顿日料’,在他七窍里都挤满wasabi,保证哭得比死了老豆还惨。”
死老豆。王九冷不丁忆起他和莫妮卡也说过类似的话。近来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相处过的种种,记性简直好得不得了。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周遭,做着与被留在原地的弃犬一样的动作,不愿放弃期待。
“不对。”雷凯西忽然出声道。
信一疑惑:“什么?”
雷凯西上挑的眉微微皱起,低声:“我总觉得,黄小姐没死。”
一句惊起千层浪,信一立刻坐直身体,还不等他发话,王九便抢着回答:“你也这么觉得?上道啊。”
“就算等不到‘七年死亡推定’,也实在很没有必要赶在现在就办葬礼的。”雷凯西拨弄着精心修剪过的甲缘,轻描淡写:“加上这家人这么装,很难不怀疑这场葬礼是一出戏。”
“什么戏?”乌鸦问。
雷凯西不理乌鸦,反倒看向王九,目光灼灼:“你刚才这么说,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right?”
“right啊right啊,”
就在众人都期待着王九能多说出些佐证时,他立刻从衣襟里扯出那条珍珠串:“就这条破项链,她送我的。昨天晚上自己掉出来了,肯定是她在暗示我她还活着咯。而且这口棺材也太小了,她如果真的死了,我觉得需要一口联排棺材才装得下。”
“……”雷凯西失语。此人完全梦到哪句说哪句,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癫。
“那你认为,这场戏是演给谁看的呢?”信一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抬起眼。
演给我看的。
雷凯西很想这么回答,心里却笑得厉害。
黄小姐,很遗憾,再高明的局,在明牌的那刻,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局了,而是个漏洞百出的网。能捞到的,自然也只有那些糊里糊涂的蠢货。
于是,雷凯西将怜悯的目光挪向了阿头。
十点半,宾客坐齐,葬礼仪式正式开始。
唱诗班登上合唱台,管乐弦乐齐奏,低沉似啜泣。黑袍牧师在这刻意营造的悲伤氛围中,缓缓登台。他翻开厚重的经文,清嗓正欲开口宣读悼词,却听教堂大门轰地一声,豁然洞开。
来了。
他们都忍不住这么想着,有人觉得果不其然,有人则满怀期待,信一和王九都下意识屏住呼吸,雷凯西也似好奇般扭头,向大门口张望去。
逆光的尽头,一个瘦削卓拔的轮廓,渐渐分明。
“……tiger哥?!”信一睁大了眼睛,立刻用目光向龙卷风求问。
龙卷风一动未动,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沉默,还是未知。
一身白衣的tiger,还有他身后十几个庙街兄弟,乌泱泱一行人,径直走入大厅,脚步将哀乐声彻底碾碎,将那种肃杀的、来者不善的火药味粗暴地散布开来。
宾客们也发出了几声异议,却在和他们目光交汇时,迅速地选择了噤声。大多数都是聪明人,保镖没拦住,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tiger手中,还捧着一块没有描漆的牌位。
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单只目亦不曾斜视,给予任何一方眼神。
他一路走上台,在满场错愕的注视下,将手中那块光秃秃的木头高举,然后“砰”地一下,立在了莫妮卡那口小小的樱桃木棺材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