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军,我发现你原来有头发啊。”
“……”陈洛军不答,瞥了乐呵呵的莫妮卡一眼。
陈洛军非是开不起玩笑,更多时候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既无法像信一和十二少那样一唱一和,也无法学龙卷风做个冷面笑匠,只能笨拙地、真诚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但陈洛军的确是有头发的。那些极为浅短的发茬,就像刚被收割过的麦田,少了牵绊,反倒密匝地扎根在后脑上,分明地立着,无端让人生出一种联想。仿佛在那片泛青的头皮下,有着颗铁一般坚硬的头颅。
莫妮卡问他:“刚才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是因为这样洗起来比较方便么?”
“不是,其实也是,不过一开始不是。”陈洛军不擅长聊天,莫妮卡找的也不是什么非得聊下去不可的话题,可正是这样漫无目的的闲谈,反倒让陈洛军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我看那些人打拳,就会伸手抓对手头发,所以我就……”都剃光了,“后来发现这样也挺好的,凉快,还不容易长头虱。”
说完,陈洛军又感到不好意思,跟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仔说头虱,她会不会……
“那你还蛮机灵的。”好在莫妮卡并不在意这些:“机灵、肯吃苦,又不愿意加入h社会,所以也算的上忠厚正直吧。”
只是这样情真意切,又有理有据的夸赞,让陈洛军感到陌生又疑惑。他耸着肩,嚼嚼嚼的嘴巴顿停,浓眉皱起:“你说的是我吗?”
野兽般的防备心,虽然不知道防了些什么。
莫妮卡被陈洛军时时警惕的样子逗得欢乐,脑筋一转,决定临时再给他上些强度:“陈洛军,你知道吗,同时具备这几种特质的男人,其实是很稀有的,也可说,是很抢手的。”
“?”陈洛军更茫然了:“抢手?我?”
不过大爷大妈找他干苦力活的时候,好像是挺抢手的。陈洛军刚说服是自己想多了,扭头便看见莫妮卡脸上那种瘆人的微笑:“你既然这么想赚钱,那不如,由我来给你指条明路……”
“!!!”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没话找话,怪不得好声好气夸他,还给他吃这么多糕点!陈洛军羞愤起身,永和会里的女人果然都不简单,原来这位是拉皮条的!
陈洛军来不及吞掉最后一口糕点,立刻将吃剩的半包塞回莫妮卡手中,扭头就走。
“喂!”莫妮卡跳下石阶,追上几步:“你去哪里?”
“不关你事!”
陈洛军走得很快,可腿长竟没有半点优势,身后的女人语气轻快,脚步更是像蜂鸟振翅一样快而密,不过几息就追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从竞走变成了奔跑。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陈洛军被撵得十分狼狈,他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接莫妮卡的糕点和话茬了!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可身后,莫妮卡嚣张的声音始终如影随形:“我不,我话还没说完呢!你……”
这样的追逐只从楼上维持到巷口,视线尽头,飒然挺立的身姿打断了嬉闹:“你们干什么呢?”
莫妮卡猛然停住,陈洛军更是如蒙大赦,他想叫声娟姐,可刚张开嘴,又被一口气噎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等跑到索娟身边,索娟抬掌就拍上陈洛军后背,帮他顺下了这口气。
“娟姐!”莫妮卡唤出声,猛然一阵鼻酸。
索娟不语,只是展开接纳的怀抱,莫妮卡扑去将人抱紧,很快也被回搂住。无论什么时候,索娟都是她可以全身心去依靠的亲人。深吸口气,莫妮卡立刻嗅到索娟身上那层莨绸布料中散发出的硝烟尘土气和血腥气,还有……
刚一发怔,那双刚刚还颤抖着拥住莫妮卡的宽容臂膀,已经严厉地锁住她的脖子了。
冷冷的问罪虽迟但到:“死丫头,还记得回来啊?”
紧接着,陈洛军就亲眼目睹了刚刚那个一直欺负他的恐怖霸王花,被索娟狠狠镇压的全过程,索娟明显气不打一处来,用陈洛军只听得半懂的话,将莫妮卡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而那个伶牙俐齿的女仔竟是一句都不敢辩。
“没事为什么不传话回来?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信不过别人,连我也信不过是吗?”
“自作主张就算了,看,人家洛军多老实一个小伙子,被你欺负得像见了鬼一样,你这么大个人了好不好意思?”
“……”莫妮卡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很是可怜巴巴。
索娟却太熟悉莫妮卡的惯用伎俩,依旧横眉冷对:“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
“呜……我百口莫辩……”
“少来!”
看着二人的互动,陈洛军始时觉得有趣,渐渐感到恍惚。也曾有人像索娟这样管教过他,他也曾像莫妮卡这样吞声承受,只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经历过了。
等到索娟将气出得差不多,才和颜悦色转向陈洛军:“洛军,今天不用你守夜了,薪水照结,早点回城寨休息吧。”
只收钱,不做事。陈洛军不认:“不行,我……”
“放心,”索娟拍拍陈洛军肩膀:“今晚绝对不会有人敢来搞事,以后,更加不会有。”她娥眉下的那道阴影一闪而逝:“去吧,回去的车还在外面等你。”
盯着陈洛军离去的方向,莫妮卡迟迟未动,直至被索娟挥手打断:“看什么?老毛病又犯了?”
“我在想……”莫妮卡努力甩开心间那道如幽灵一样,若即若离地笼罩着她的影子:“算了,没事,上去说吧。”
等回到堂口,莫妮卡立刻将索娟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直到确定她今天火拼的确大获全胜,毫发无伤,才放松了下来:“今天渡头阵仗很大么,还要你亲自去?”
“小场面啦,都没过百。”索娟轻描淡写,手指戳了戳莫妮卡肩膀:“而且我比你爱惜羽毛,不会搞得自己遍体鳞伤。”
没受伤是最好的。可是,索娟身上明明没有一道伤口,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郁苦涩的药味?
那味道让莫妮卡熟悉,又忍不住去捉摸,就像隔着薄纱去辨认一件旧物,明明已触及轮廓,理智到底还是抢先一步,将那个念头摁了下去。
跌打药就那么几味,没什么好想的。莫妮卡对自己说。
“这几天,你躲哪里去了?”索娟问。
方才当着陈洛军不好说,私底下莫妮卡毫不隐瞒,将前因和新鲜查到的后果一一向索娟说来。
“我就猜着是她。”索娟冷声,眸心里好似藏了两把刀:“好无事生非的一个人,你没去找她麻烦,她反倒杀上门了。”
莫妮卡不紧不慢地给索娟斟上茶,又将索娟爱吃的几样糕点摆上桌案:“所以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啦,还以为她的目标是城寨,怕被鬼挠脚心的不是信一就该是老阿叔,鬼知道竟然是冲着我来的。雷凯西,还是有眼光。”
索娟碾碎一块桃酥:“先砸他们雷家几个场子再说。”
“不着急,”莫妮卡将散掉的碎屑归拢:“明天,还有场大戏要唱,”待她清干净桌子,也不动声色地扫去了索娟毕露的杀意:“等唱完了,我等她自己来砸,到我面前,一个一个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