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在沉睡的身体中寻找着五感之外的另一种可能。伤口的钝痛使他的肾上腺素飙升,封闭了视觉,只剩下咚咚作响的心跳鼓动着脆弱的耳膜。
最初是一片荒芜,压力使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却只能任由剧痛如潮水般冲刷神经。他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像潜水者坠入冰冷的海沟,记忆的碎片宛如飘荡的蜉蝣一般逆流略过——他尝试着想要抓到什么。
他顺着记忆逆流而上,过去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缓缓浮现,那些熟悉的画面像子宫里温暖的羊水,很快包裹住了他的意识。
“控制他,就像这样。”
那道声音深深地印刻在卡洛斯的脑海,他像抓住了一根缆绳,一步一步攀着走进更深的意识之海。
实验室惨白的墙壁和暗色灯光照亮的悠长走廊。
嗡嗡作响的警报和跳跃的红色灯光。
那个高大的身影朝他伸出的手。
仿佛在一条隧道中飞速穿行,前方的亮光越来越大,冲出隧道的一瞬间,黑暗忽而反转为光亮,卡洛斯猛地颤抖了一下,在手臂的剧痛中捕捉到了熟悉的频率,他意识深处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潘多拉宝盒。
能量如洪水般涌入四肢百骸,渗透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中,身体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奇异。
地下室里,卡洛斯被几个人团团围住,他们的表情还没有从惊恐和慌张中缓过神来,看见刚刚无言抬刀自残的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将未受伤的右手悬于创口上方,卡洛斯的指尖微微颤抖,清晰的刺痛感让他链接起了□□的频率。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在重新连接,像被拨动的琴弦般共振。伤口传来蚂蚁啃噬般的痒意,那是皮肤细胞在疯狂增殖的信号,翻卷的皮肉像被无形的针线缝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再次看到这幅不可思议场景的观众同时发出几声不太文明的惊呼。
漆黑的眼前炸开一道刺眼的蓝光,伤口彻底闭合,最后只留下粉色的新生肉痕和衣服上斑驳的骇人血迹。
卡洛斯大口喘息着,视线一片迷蒙地瘫倒在沙发上,血线自鼻尖流下,意味着他再次抓住了这份力量。他朝伙伴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看来还没完全忘记。”
洗手间里散发着一股陈年朽木的阴潮味,那扇老旧的破木门被甩上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最后是一声巨响,整个地下室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比利将卡洛斯扯到洗手台前,“你他妈疯了?”他拧开水龙头,粗暴地浸湿着手里的毛巾,“割到动脉怎么办?”冷水拍在卡洛斯脸上,混着血丝流进洗手池。
“……是我冲动了。”卡洛斯微微仰头,少见地顺从着让比利帮忙擦洗脸上的血迹,他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延伸开的皲裂痕迹,喉结在沾血的皮肤下滚动,他哑声道:“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处境更加被动。”
打量着被清理干净重新恢复光洁的脸,比利冷哼了一声,将毛巾扔到一旁:“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出了意外——”他咬了咬牙,眉心重重一跳,话语戛然而止。
察觉到比利的外泄的情绪,卡洛斯几乎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对不起。”
他从善如流地说。
轻飘飘的道歉让比利更是心头火起,他伸手揪过卡洛斯的衣领,那张俊美的脸带着怒意贴近了对方,深邃的蓝色眼睛里像燎起了熊熊烈火。在洗手间逼仄的环境下,两人贴得越发紧密,呼吸交缠着,空气中却跳动着危险的信号。
“你有的时候真是让人火大,你把我对你关心当成什么了?你把你自己的命当成什么了?!”比利低吼着,喷薄的怒意像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压得卡洛斯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他充满惊疑和不解的表情让比利心口一堵,不禁发出一丝苦闷的嗤笑。
“我不想听道歉,但算我求你了,别再干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情了行吗?!麦克斯很重要,但如果连你也出了什么事……”说到最后,比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脆弱的哽咽,被凌乱的金发半遮的眼睛血丝密布,他将额头抵在卡洛斯的肩膀上,嘶哑着说:“……我该怎么办?”
一瞬间,卡洛斯突然被一阵过电的顿悟击中。
那副毫无保留的脆弱模样终于将卡洛斯沉寂的心弦拨动了,余韵未了,喷涌而出的情感就像决堤的洪水席卷了心底那块平静的地方,狠狠将他藏匿的舒适圈粉碎了个干净,将他吞没。
愤怒,失望,妥协,包容,请求。他似乎忘记了这样复杂具有生猛性的的情感不是凭空出现的。
不去说,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把身边的人都默默推远。
不回头,他以为终于只剩下孑然一身,却有人跌跌撞撞哪怕遍体鳞伤也要走近他。
其实不是那个人需要他,而是他需要那个人。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卡洛斯伸手揽过比利的脖子,撞进了对方的怀里,这个无言有力的拥抱弥补了右侧胸膛的空缺,狭小的空间里两颗互相贴近的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完蛋了。卡洛斯破罐子破摔地想。
他好像真的没办法离开这个人了。
似乎只过去了几秒,又似乎过去了漫长的几十分钟,时间仿佛缓缓流淌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