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蔽云后,潮风阵阵,夜色黑浓。
斥候脚步声唤起灯笼光,一路穿过军营入城,来到储君堂前。风临闻声而起,平静而随意地披衣外出,在听过汇报后吩咐:“让前队派人去看看。”
话刚说完,便听前方又奔来阵脚步声,一骑兵在白青季陪同下满脸灰土跑来,跪地行礼:“禀告殿下,有伙人马从昌州城东绕出,似要往长吉去!赵将军请示,是否阻截?”
风临凤眸微眯,飞快分析:前刚禀昌州有车马往西北去,后即刻发现有军队东出绕过平州,未免太巧。不知这两路谁给谁作掩?
思量少顷,风临改了吩咐,看向斥候道:“叫张通鉴带人跟去瞧瞧。机灵点。”随后唤来白青季:“青季,你来。”
白青季立刻跑过去俯身听,风临自腰际解下一虎形金符递与她,说:“一会儿叫醒所有军士,全部穿戴好盔甲,不许燃灯,静声候命。你亲自带人登城,严盯城周。”
“但有异动,发兵镇杀。”
白青季双手接过:“遵命!”遂转身对下属吩咐,下属即刻传令,不多时,营地之东走出来数位擎鹰鹰师,将鹰帽摘去,朝天一挥,一排鹰振翅飞向夜空。
鹰啸声里,风临背倚黑天,转身对侍卫道:“为孤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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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外,西方夜道,有一队人马正在奔驰。目测约有两千余人,护卫着一辆马车向山脉行去。
马车之上,风恪正紧裹锦毯在车内缩坐,连头也包住,两手死死拽着毯边。一个侍卫跪坐在她身旁,与她一齐往埋伏地去。
诱敌计策虽好,但她们要骗的人并不好糊弄,为能使风临上钩,刘达意等人决定唯有假戏真做,让风恪真坐在车里。
风恪当然不肯,但刘达意说:“众人都因三殿下亲身领战而称赞她,我却不屑。在我心里您并不逊色于她,若有机会,更比她要强。”
她于风恪耳畔窃窃低语,说些什么“身先士卒”“人君之范”之类的话,风恪给说得迷迷糊糊激动起来,等到回过神时,已经在车里了。
夜道上,大车轰隆隆向前奔驰,驶往埋伏地,车内风恪坐在座位角落直打颤。随行侍卫端量许久,面露感慨说:“想不到您这样尊贵的人竟愿置身险地。”
风恪裹着毯道:“不不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侍卫脸上显出敬佩之情:“殿下大勇,真乃王者风范!”
出行前,刘达意对此侍卫秘密嘱咐,一定要对风恪竭力夸赞吹捧。侍卫依言照做,果然将风恪夸得得意起来,极力摆出姿态,纵使手脚发抖也不肯落架子,强撑稳坐,竟没说一个退字。
如此驶出一段路程,外面忽然低声骚动起来,风恪立即受惊:“怎的了!”侍卫起身查问,外头上空有几只隼旋而不鸣,绕着车队转,车外东夷士兵说:“敌兵来了!”
侍卫听罢立刻让人依计划行事,忍着颠簸来到车窗前,使劲推开窗,叫风恪向外张望。
远处,一小队武军精兵正悄然追踪。小队中有去过华京的,识得风恪,极力探看去,果见风恪在车中,即刻回去禀报后方不远的张通鉴。张通鉴亟令三骑回报,并当机立断搭箭射之,阻其入山。
前方十里,乞勃延早已带东夷兵埋伏在道旁林中。
风临是武军中少有的常带兵亲战的将领,每逢大战,她更必现身前线,故刘达意等人笃定,得知风恪出逃,风临定会亲来抓捕。
依她们接下来的计划,先阻击武军前队,等风临带支援赶到时,即装作不敌败逃,将之引入埋伏地,大队人马早已埋伏在那里,只待风临一到,便将她们围杀在泥潭。
万事俱备,只待时至。众兵伏在林地等候,此时阴氲了一夜的天已飘起蒙蒙雨粒,有士官抬头望,见果然下雨,隐隐激动,对乞勃延说:“连天都在帮您,今晚我们必能一雪前耻!大败武军,太女在天上见到,也会为您而高兴的!”
乞勃延听后笑笑,抽了根草芯叼在嘴里,道:“我那个姐姐什么都好,只一个缺点——是个天下难得的蠢货。”
“为我高兴?哈哈,她才不会。”
乞勃延嚼着草芯笑道:“她永远不会懂得刀剑的重要,就像我永想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死的。”
四周士兵皆面色各异,都沉默下来。话音落地时,前方忽传来马匹嘶鸣,正是风恪等人引武军前来。林中众兵皆紧张握兵器,乞勃延悠悠吐掉草,拔出刀道:“雨且等些时候才能大,准备好缠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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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城府衙,今战时由风临接管,将最大一处堂院设为议事堂,供诸臣参议军事,眼下军中除领任的将官都聚集在此。
一刻钟前,鸽官已将信鸽派飞往长吉,通知州城戒备,目下正等待回信。长吉有云骁等人把守,风临对于守备力量的忧虑并不大,唯一担心的是出内奸。无奈现今她人手不足,心腹要分派往京、北、南三地,东疆处不免稍显拮据。
月惊时与子敏文此刻倒都在长吉州内,虽是自己人,忠诚不必多虑,但这二人的能力尚未经事试炼,对于她俩,说实话,风临心中还是不大安稳的。
议事堂内众人就风恪是否出逃一事在谈论,各有猜想。风临道:“孤在想,纵使风恪真要逃,她又要逃到哪去?难道仅仅一场败仗就令她丧了胆气?她倒不至如此吧。”
说完风临自己寻思会儿:这还真不好说。
宁歆自是对风恪一派怀恨鄙夷,并不参与谈论,只一味冷笑。顾崇明注意到她,盯看了许久。
三个骑兵飞速赶回辽城禀告,风临得知消息后垂眸思考起来,身畔众将听到风恪在场,都请命前去捉拿,顾崇明更是异常激动。
风临冷声勒令其镇定,后道:“孤准你去阻截风恪,但有一件事你须得依从,在追阻她们时分出一队从侧袭扰,若她们遇侧袭后慌不择路,可追。若遇袭后虽然慌乱,但仍朝一个方向疾驰,那么谨慎有诈。”
顾崇明立刻就要张口应下,却见风临目光冷冽望来,眼眸含着她未曾见过的肃重:“千万人性命系于你肩,勿使私仇凌安危。”
“切记。”
顾崇明犹似被两道电光击中,胸膛震麻,合上嘴,许久后才郑重许诺:“太女放心,我虽无什么高风亮节,但绝不会做出这种行径。”
风临点头。顾崇明喜,立带八千兵离去。待她走后,风临向各官吩咐部署,随即带宁歆部出城,命报信骑兵告与赵长华,原地等待信烟,再出击阻截。
日前夜谈后,宁歆便从新兵及俘虏中挑选了四千人,编为一营进行训练,才刚训了两日,哪会有什么成效?粗略讲完要求罢了。现今风临忽而要带其出城,宁歆难免不安。
然风临淡淡笑道:“有孤在,怕什么。”宁歆等人听过,不知为何都莫名安心几分,居然皆心甘情愿地跟随而去。
风临带一千精骑,四千新部自城西而出。走之前她特意跑到子徽仪的院落去看了一眼,见院屋是黑的,暗松口气,命乐柏带着亲卫去护卫子徽仪,并嘱咐乐柏不要吵醒他,仔细照看,才速带人离去。
但实则子徽仪早已醒来,只是没点灯。
窗外兵甲声渐远,他在屋中来回踱步,眉眼不安。星程就陪伴在他身旁,担忧地看他:“公子……既然担心的话不如去看看?”
子徽仪望着合闭的窗,喃喃低语:“不行……她没唤我,就是不想惊扰我,我应该顺她的意,这样她才放心……”
他徘徊在窗前,白丝衣袖随着步伐飘荡,像一缕被困在屋中的兰魂。
屋外,明非站在门前,听着门后低声的交谈,望向桌上那盏未燃的灯,渐生忡色,实不知这样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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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之西,二十里外野原,两队人马正在交锋。
雨酝酿三日,甫一下来便是汹汹,雨点各个豆大,砸在头盔上嘭嘭作响。夜本就黑,再起雨汽,更碍视野。张通鉴此行带的人不多,交手间打得辛苦。
敌方目测有个三四千人,都护着那车队,但看装扮却不似一军,张通鉴虽不熟悉东夷,但此刻也猜到对面应是缙军与东夷兵,不见飞骑营士兵。
因己方人少,张通鉴没有硬碰硬,而是选择更为机智的打法,先近些杀敌,待敌追上来时,依仗马力跑远,以箭射杀,等到敌军追速慢了,再折返回去,如此往复,倒杀掉数百敌兵。
乞勃延虽腹藏诱敌计,但受她这番戏耍,也好生恼火!气将要按不住时,忽闻南面传来大片马蹄人步声,顿现喜色,用东夷话喊道:“羊上套了,别急着撤,先打上一会儿,叫她们以为咱们不敌,再往前头跑!”
众士兵应和,纷纷上前去战。密雨之中顾崇明率兵前来,呼啸奔驰,原守备军部中的战马此刻尽在这里了,她擒风恪之决心可见一斑。
张通鉴与她部汇合,一齐朝敌攻去。雨打得好端端的人都看不清路,何况顾崇明只剩一只眼,但哪料她挥舞马槊劈砍前冲,竟丝毫不碍,战风殊为悍勇,眨眼已杀却三十余人。
那些缙军东夷兵一是为计划,二也是真生骇然,在见到顾崇明使槊扎穿一人,挥臂甩飞出去后,都开始向前跑。
乞勃延觉时候差不多,也调马朝北前奔。
张、顾二人立即追击。道上泥水飞溅,电闪雷鸣,追了不知多久,众隐隐望见前头有一片榆树林,在电光下忽闪。
顾崇明见前头似有开阔地,便于围杀,遂命部下飞出一队,于此刻侧袭敌军。
缙军等人果然慌乱,见那马车呼号着躲避,好不狼狈。顾崇明勒马跳下,蹲在道上亲观车辙,见地上车辕虽短暂凌乱,但极快便恢复,笔直朝山脉方向行去。
她面色渐渐凝住,目光肃然看向前方,咬牙须臾,抬手喝令:“全队止步!”
一声令下,众皆止步,张通鉴部倒没什么异议,但她身后的守备军士兵却都不解。这帮士兵有大半觉深受风恪所害,才沦落至此,想擒她立功之心只怕不比顾崇明小。此时听说人就在前,却不许她们追,有人自然不解大问:“女郎,那畜生就在前面,为何不许追了?”
“你难道没听我说太女有令?”
“可人就在前面,这一股道也不过几百步,我们把她抓了再回来谁又知道——”
“住口!”
顾崇明在雨中厉声道:“你想抓她,难道我不想?然而战场上由得人冒险么?我顾崇明虽渴饮仇血,但绝不会将私仇凌驾于将士性命之上!”
她说着把马槊狠插在地,红目喝道:“在探明敌情前,再有妄言冒进者,死!”
雨滴狂打在马槊尖上,黑夜里寒刃雪亮森然。满场再无异声。
张通鉴等人始终沉默,静于马上观望。顾崇明喘了口气,点了两个人前去探路。道上寂静一片。
而在前方一里的榆树林前,乞勃延等人皆驻马回望,诧异武军为何没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