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浮跃,启明隐退,天亮了,而风临恍惚间却觉得天好像黑了一瞬。
她立刻想撕开这份急奏看一看,但极快的,她就想起前事,心神便镇下了。那人话不能全信,这重伤有没有还值得验证。
在瞬息涌来的巨忧之后,风临心中反而浮出一丝预料之感。怎么说呢……不意外。
她早就觉得这两人要搞点事出来。
那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只是她不明白闻人言卿会有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风临看向那名驿骑,满身尘灰,必是受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在时限前将消息送到她手里。
背疼得像裂开了。众人面前,她不可显出丝毫波澜,抓着密奏未动,先当众重赏驿骑,命人将驿骑扶下休息,随后才从容打开急奏,速扫几眼。在看密奏时,她神情很平静,很快将奏文收好,命调遣各部巡查战场,立刻抓捕官员,接管州内军政。
“刘达意哪去了?”
她说:“把她抓来。要活的。”
在部下的应命声里,风临的右手不停发抖,青筋于阴影中隐现,发出兴奋的颤鸣。
人马上就抓齐了,快一点,她要等不及了。刑架早就迫不及待地在等他们了。
这些年的遭遇几乎将她魂魄生生刑裂。
她心中被撕开的裂缝,只有用仇人的哀嚎才能填满。
各部开始追捕余逆,赵长华等询问:“殿下,对那些败逃的东夷兵该如何?要放过么?”
“为何放过?”风临笑道,“既欲裂他国疆土,就要做好自己被撕裂的准备。”
她轻轻微笑,俊丽容颜在晨光中亮冽如剑:“冒犯我朝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赵长华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艳光,面前的太女望向前方,遥远的夷国在她眼中,好像只是一具等待被撕裂的骨架。
一把剑在她面前缓缓出鞘,展现凛冽而惊心的璀璨光华。
迎着晨光,这位年轻的太女说:“踏入我朝国土的敌兵,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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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外的道上,刘达意正带着仅剩的亲随驾车狂奔。
昨晚她在府衙备好车马,正要带风恪跑时,突然发现人不见了。
她急切四问,派人四处寻找,却听到一下属赶回说:“缙王刚刚带着车跑回宅子去,听说两个车拉着人走了!”
“啊?!”刘达意惊愣,面色青白,只道人怕是带着儿女跑了,半晌才说出句:“她真不愧最像陛下!”
心痛也顾不上了,她立刻带着能带的所有人出逃。好在女儿刘显义远在东夷,此刻倒避了此祸。
逃出城的路上乱糟糟的,有飞骑营的兵,有东夷兵,还有好多不知哪来的百姓、流民,乱作一团。她驾马奔逃时,看到远处有流民围着一辆小车在吵闹。许是谁家车被劫了,她没理会,催促人赶紧离开。
如此跑到天快亮时,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混着铁甲之音,如惊雷撵来。刘达意大惊,不必回头也知是骑兵,忙玩命催马,却听得后方嗖嗖几声,身旁立有两名护卫落马。
后方传来一声冷喝:“尔主已伏,还不勒马!”
刘达意直接扬鞭狠抽马。后面有人骂了一声,再听便是嗖一声落在马侧,马匹登时惊了,朝旁闪避,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一人在骑兵掩护下策马追来,直接一槊拦在马前,伸手强拉住她的马缰。
马厉声嘶鸣,扬蹄急刹,刘达意被晃得头昏眼花,立有骑马环围,四周交兵声阵阵。顾崇明下马,一把把她拉下来。
在落马的刹那,她眼前忽然闪过风恪的脸。
自风恪脸有伤后,出门都要戴帷帽,刘达意心疼她,在昌州时吩咐人去求购白獭髓,想制药为她祛疤。但此物本就稀有,周遭那些白獭髓又不知怎的都被人买了去,一直到现在也没能买到。
那孩子就带着那疤被抓了。
被摁在地上那刻,刘达意眼神恍惚,叹了口气:可惜到最后也没买到白獭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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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府衙内堂。
风临安排好事宜,才假称休息随便挑了个房间关门,直接撕开急奏,抓起奏文再次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
读完,风临面色铁青,抹了下脸上的血,把奏文一把摔在了地上。
时间倒回数日前。
夜,华京。
白日刚下过一场小雨,街道犹湿。
街市摊子都收在屋内,郭记饼铺的老板坐在屋里向外张望,见一个纤细身影在雨雾中缓缓走来,老板眼睛一亮,忙笑迎上去:“大人,还是四两?”
“今天来一斤。”闻人言卿收起伞,走进店内坐下。
老板连忙取面擀开,放进锅里,边烙边说:“今儿怎么买这么多?”
闻人言卿恹恹道:“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
“哎呦,这怎么话儿说?”老板咂舌,麻利地将饼翻面,夹到案板,举刀飞快割开装袋,递给她。
她付钱离店,就近在街边小巷里寻了个台阶坐下,像躲谁似的隐进黑暗里,一点一点吃饼。
不知什么时候,街道突然静了下来,半点人声也没有。有谁来了。
闻人言卿动作慢慢静止。
夜风景吹来一阵细雨。后方有人走来,脚步沉缓有度,嗒,嗒,嗒……在雨中的青石板路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那刻,闻人言卿身子顿住,静了一瞬,手抖着把剩下的饼塞进嘴,噎到也不敢吭声,低头使劲往下咽。
须臾之间,脚步声已停在身后,闻人言卿慢慢转过身,见到执伞的慕归雨。暮色之下,她的容颜被阴影浸透,如黑潭底的白玉,冷森雪白。
她站在水雾中,持伞看来。纸伞将细雨幕分割出一个裂口,寒气从那道裂口铺天盖地涌来。
夜巷寂静,道侧有水珠从屋瓦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滴答微响。
闻人言卿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哑得像枯枝:“霁空,好巧……”
“为何要说?”
阴湿水雾里她的话迎面抛来。闻人言卿脸上挤出的笑慢慢敛去,坐在阶上,不说话。
面前人声音继续随檐水落下:“为何非要逼我?”
闻人言卿低头沉默。
慕归雨在伞下问:“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阴潮夜色下,一阵凉风刮过。她抬起头,微笑道:“有朋友不做,想做敌人?”
闻人言卿低头坐在那,不吭声。在长久与慕归雨的相识中,她已很了解其脾性。
她说你有朋友不做,想做敌人?并不能算威胁,更像在问: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明白了话意,闻人言卿就很容易听出她压抑的情绪,和那尾音中极难觉察的颤音。
“你应该明白我的。”慕归雨的声音和雨滴一样阴冷,“为什么?”
闻人言卿两手已在袖下抖起来,面上却无波澜,抬起头直视她,嘴角甚至露出丝淡薄的讽笑:“我做什么了?慕大人。”
“我只是与皇子闲聊了几句,这你也不允许么?”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难道不清楚?”慕归雨道。
闻人言卿站起来,艰涩地说:“我和皇子殿下约好了今晚见面。一刻钟后如果我没到东宫,他会来找我。”
前方伞下静默一瞬。慕归雨下颌紧绷,笑容变得寒冷刺骨:“你拿皇子威胁我?”
闻人言卿十指几乎要拿不住饼,强逼自己开口:“时辰快到了,慕侯,让路么。”
慕归雨没动,握伞的手骨节发白,像在极力克制:“我问你为什么。”
看来不给个回答,今晚是走不出这条巷子了。四周寂静,水珠时不时滴落在青石板。闻人言卿攥紧双手,慢慢抬起头直视她:“你看上去就快要病死了,慕大人。”
“所以呢?”
“我想帮你。”
“我需要你帮?”慕归雨死死盯着她,情绪终于产生了波动,那是一种闻人言卿从未见过的、阴冷刺骨的波纹,“你为什么要和他说那句话?你以为我不和殿下陈情是因为我不敢吗?你真的以为有些事我不做,是因我思虑短浅吗?”
闻人言卿紧抿双唇,秀眉微蹙。
慕归雨说:“难道我不知做什么会让她高兴?难道我不知道扮怎样的相才能让旁人尊重喜爱?难道我不知道休了那个该死的、爬上我亲娘床的贱人,去握住殿下的手才是真正幸福的选择?”
慕归雨瞪她片刻,突然冷喝:“可我也配?!”
这声炸得闻人言卿耳朵嗡嗡响,浑身一抖,手中紧攥多时的饼霍然掉地,摔了个稀巴烂。
“你那脑子成天钻研这个那个,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那么做?”
“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事?”她迈前一步,扯起紫衣袖道,“你知道我为了那身官袍都干了什么?”
“污秽之物,妄图天光,就是无耻!”
“我就像、”慕归雨低头四望,猛地俯身抓起道渠一把泥,举到她面前,“我就像这烂泥!而烂泥的归宿只有一个——”
慕归雨高举起手,将泥狠狠摔到地上:“那就是烂死在污地里!”
泥巴轰一声砸在地上,四溅开来,闻人言卿骤然色变,猛地冲上前抓住她的手,抽出丝帕使劲擦拭,慕归雨刚想挣开,便看到很大一颗水珠坠在手背。
闻人言卿一边使劲用帕子擦她手上的泥,一边哭,眼泪滴滴砸在手背。慕归雨愣住,忽如鲠在喉,使劲甩开她的手,狠心道:“我只与你谈这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皇子那边,你去同他解释。若你圆得我不满意,结果也不会是你想要的。”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忽听身后道:“霁空,我没想故意讨嫌,真的……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我只是……”闻人言卿声音很哀伤,像此刻淅沥夜雨,“我只是总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竹林影间合目仰头,静聆风声的小神童。我总忘不掉……”
“早死了。”慕归雨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一股怒气自闻人言卿心间升起,她直视眼前人,紧抿住唇,不再说话,可用流泪的眼睛使劲地瞪着对方。
慕归雨愣看着她,忽受不住她的眼泪,猛快步转身。
后方闻人言卿盯着她背影,“朋友……你问我是不是朋友……”她突然一把将丝帕摔在地上:“你让我可怜你?你自己都不可怜自己,让我可怜你?!”
“慕霁空,记不记得当初你问我,觉得殿下身边两个副将谁更聪明,我是如何答的?”
怎不记得,当时闻人言卿听到问题后,低下头,慢慢答:“谢副将,看着精,其实傻。白副将……看着傻,其实精。”
为何提此?慕归雨停下回头,不解地看向她。只见闻人言卿举起手,指向她道:“你和谢燕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