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白天,整个武军驻地静得可怕。
城上守军值卫,皆肃视无话,身后军旗国旗随风摇动,身后整座州城仿佛沉睡,不闻人声。苍鹰高旋头顶,飞出城外,在云层中发出厉啸。
在鹰旋啸之处,有黑衣暗卫悄然赶去,以短刀捂杀敌军斥候,随后轻轻将尸放置草丛中,隐入林中。
在暗卫隐去的林间,有武军斥候的影子飞速掠过,朝昌州方向摸去。
营帐内,风临站在屏风后,将一盏芍药甘草汤饮下,秋医官在身后打开一卷银针,取出一根扎在她背上。武军军营外,军匠与士兵在组装云梯,子徽仪坐在不远处静静看,身后医署车马往来,白布随风飘动。
长吉方向,云骁带着部下奔至城下。随着马蹄渐近,大地逐渐黯淡。
天日西沉,夕霞坠夜。
百名军士将云梯推出城,大军装备俱全,黑压压涌出城门,列阵城前。一辆空囚车被拉出,几点火把摇映,赤红军旗在黑夜中举起。
风临骑马而出,一身玄甲,头系赤色金纹抹额,目视众人,朗声道:“逆贼勾连外夷,乱武江山,裂我社稷,焚民生以继王冕,食忠骨以饲豺狼,今我等持剑儿女,岂可折脊屈忍?寂城荒村,儿哭犹在耳畔,疆北孤坟,碧血今犹未干!孤受册于太庙,继于宗祖,誓刳奸惩佞,磔躯奠魂,荡清寰宇,靖平逆乱!”
风临拔出剑来,大声道:“今夜请诸君随孤,一战定国!”
四周爆发铿锵拔刃之声,千万人呼喝:“誓死追随殿下!”
是日夜,大军攻昌州城。
赵长华、云骁率骑兵夜奔,极速冲向昌州西北。顾崇明则率全部守备军人马,与张通鉴部携带攻城器械,从昌州城正南发起攻击。风临随正南部队坐镇控局。
守备军士兵机动不如骑兵灵活,故安排于正南虚意攻城,以骗引敌军注意力,北骑精锐将趁此时机绕后,寻到城墙薄弱处攻击,破开城墙,突入城内,与前军里应外合。
原计划是如此,没想到顾崇明竟然打了进去。
武军骤然夜袭,缙军因所派斥候皆被除,没及时得消息,待看到武军部队时已是措手不及。
守备军两架云梯推上前,敌城墙上便箭雨飞降,时有落石。守备军今夜为正面佯攻部队,只要牵引住敌军即可,未想顾崇明思及侄儿,一刻也无法忍耐,直接顶着落石策马冲到云梯处。
守备军正以箭与投石同敌城对射,顾崇明身背马槊,嘴里叼着一把匕首,抓起一铁盾大喊一声:“随我先登!”就冲上云梯,在箭雨中不要命地往上爬。
箭攻之下只她一人爬了上去。手触到女墙,她直接扒墙上跃,用铁盾压着弓箭手扑倒,拿下嘴里叼着的匕首,一击捅死弓箭手,旋即立刻拔匕首,掷向邻近弓箭手。
两弓箭手顷刻倒地,箭矢攻势短暂稍减,云梯下的士兵立趁机冲爬上来。城墙上顾崇明已解下背上马槊,开始狂抡,一路往其他弓箭手杀去。
于此同时,在昌州城西北外十里地,赵长华、云骁已率骑兵赶至。夜色中她们静声遥望昌州城,听着隐隐传来的兵马交战声,于心中计算时间。待一刻钟后,见城内亮起大片光,她们便知缙军、东夷军已被守备军部吸引,遂立刻持兵策马,全速冲向昌州西北城门。
及至,骑兵依情报敲击城墙,听声寻辨,寻到薄弱处,以木猛撞,遂得缺口,十几个重甲骑兵顶着箭矢爬进缺口,钻入城墙后杀掉措手不及的守兵,打开大城门,骑兵呼啸入城。
昌州内外城,外城由东夷军驻守。连日来,风临种种吩咐早已让东夷军人心动摇,日前释放的俘虏归建,更全无战心。骑兵入城,与敌军两相交兵,敌军一触即溃,轻易攻开内城门,奔向飞骑营大部。
飞骑营大将被掳,军心动荡,新任军官不能镇住局面,与刘达意等人争夺兵权,正闹得暗流涌动。时骑兵一攻来,飞骑营各部都无法协同,指挥混乱,兼之缙党官员与之龉龃,可谓战未启而先机失半。
更不必说有个别飞骑营将官早有怨心、异心,得知柳合被掳已无坚战之意,一见北骑入城,即刻率自己部下投降,逃避得远远的。
北骑杀到飞骑营大部处,当即如群虎扑入豺狗窝,不消几刻便杀穿了。
昌州城正南,风临正坐镇军旗之下,观望局势。除顾崇明登城,她稍感意外,余事皆在掌控。
守备军从南城门攻入后,缙军与东夷军立刻急忙赶来迎战阻拦。
缙军用州城内刑徒充军,不配甲胄,只给她们一把刀,令她们站在军阵最前,以在开战时消耗武军箭矢,充当肉盾。
风临见状,率部策马上前,许诺刑徒若弃兵自散,则恕罪不杀,执兵随武军反击,杀敌则记功。在场刑徒当即近半倒戈,随之攻向缙军,余者逃散,亦扰乱了缙军军阵。
而东夷驻军早已人心大摇,此刻遭遇夜袭,即被攻得难以招架。此前释放的俘虏许多归建,也在军阵中,见到武军顷刻丧失战意,直接溃逃。战场军阵最忌自乱,一有人带头,整个阵型便难以维持,东夷军大败。
而在西北方向,北骑势如破竹,直劈开城门守军军阵,抓了俘虏引路,大部直奔飞骑营驻地,另五千余骑兵全速奔向正南,打开内城城门,与外城门赶来的守备军里应外合,彻底打开昌州城城防。
将横扫城内敌军之际,顾崇明特意跑来风临面前,满身滴血地问:“一会儿要抓到风恪,能不能给我处置?我跟她有仇。”
风临笑道:“说得像孤跟她没仇似的。那厮就一条命,谁抢到算谁的。”
顾崇明当即调马,直往州内府衙火速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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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内刀兵声震天,各处已是大乱,乞勃延闻讯跑出门来,与心腹道:“刘缙已失气候,准备撤兵!”
心腹焦急问:“此时撤兵,如何与王交代?”
乞勃延冷笑:“败了自然回,如何不能交代?”遂叫起侍卫部下,问:“我们还有多少人?去收整所有我国军士,即刻自西突出城外!”
一士兵道:“大勃延,刚刚武骑兵就是从西面打来的,我们如何能西走?”
乞勃延怒斥:“她们从西打过来,此刻必然直奔飞骑营去了,况且你不动狗脑子想想,现在我们要走那缙军能放?比起其他正在交战防守的城门,走她们破开的不是更保险?!”
她怒骂一番,勒令下属即刻动身,金银皆弃,同时派最后的死士去接触武军,命令她们向武军透露刘达意、风恪位置所在。
但就这样灰溜溜跑了,她也忍耐不下,思量片刻,看向平州方向,决意做最后一搏。即急敛余兵万数,弃了大部,去邻近府宅抓走恭定亲王和其从属,带着先前抓的武朝官员俘虏,绕路躲避武军,往西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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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内城,府衙,缙党官员已是惊慌无比。
刘达意在其中面色灰白,却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真正看破,反而依旧镇定。
风恪冲进门来,抓住她衣袖大喊:“姑姑!怎么回事?她们怎么突然打进来了?!”
“殿下勿慌。”刘达意伸手握住她,缓声笑道,“即使如此,我们也并非到绝路。昌州被攻破,我们便弃了此地,去东夷便是。”
外头刀兵声隐隐传来,风恪面容几乎扭曲,仓皇大喊:“东夷岂能帮我们!”
刘达意笑道:“会。因为您是亲王,她们必定会保我们的,届时我们徐徐图之,仍有翻身之机。现在殿下不要再乱阵脚,立刻随我一同出逃!”
她去组织最后的卫队,匆忙准备车马。风恪焦虑无比,颤着唇咬向指甲:“逃不出去了……怎么逃……”
这时她忽地想起什么,嘴角僵扯起笑意,立刻转身跑出去。
内城,亲王所住华宅。
屋内,吴环正手握长刀,让风琪躲在衣柜里,她守在厅内,紧张盯门。远处交战厮杀声震天,透着窗隐隐传来,她咬牙切齿,只恨这住所连个暗室也没有!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带孩子出去求救时,突然间屋外响起一大群脚步声,吴环惊而望,紧张提刀,突然听见风恪和侍卫声音,一人踹开门,一小群人走来,张嘴便问:“郡君在哪?”
吴环见到风恪等人大喜,只以为救兵来了,忙收刀说:“郡君在衣柜里。可是要走么?”
几人立刻到衣柜前,抓住风琪手就往外扯。
吴环见状大诧,惊慌护道:“这是做什么!轻些!”
风恪跟着人群走进来,风瑛跟在她身后,睨向她们。风恪站在二人前,打量向风琪,忽问:“长得像么?”
一人道:“像。”
面前一大一小望着她们,突然都生出不好预感,吴环猛将孩子扯到身后。
风恪抬手指了下女儿,对风琪道:“你换上她的衣服。”
风琪面已土色:“母亲……为……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换。”
风瑛不满道:“母亲为什么要给我俩换衣服?他的衣服寒酸死了!”风恪说:“你闭嘴!”
正此之时,突然一人喊道:“不可!”
风恪给惊了一跳,见吴环冲上前来,死死护住风琪:“殿下,他也是您的孩子啊!”
风恪愣了下,随即面色铁青,如受到莫大冒犯,狰狞朝身后挥手,几个士兵立刻围摁住吴环,将她往外拖,吴环惨声大喊:“郡君快跑!”
她悲望无已,被人拖出了院子。墙外突然迸出一句凄号:“将军!属下负托!”紧接着重重一声嘭后,院外再没了声响。
院内,风琪小脸惨白,木僵地看着风恪。
风恪道:“快换。”
“我……”风琪望着她,嘴发起抖来,“我,我不想,母亲我不想,妹妹的衣服太,太小了,儿子穿、穿不……”
风恪耐心耗尽,直接命人上手,随从将两个孩子外袍扒下互换,抱起风瑛就走。
风琪穿着女服浑身发抖,僵在原地不能动,泪水涟涟,口里只连声唤着母亲。
风恪转身就走。几个士兵围来,风琪被抱到个华丽大车上,身边没一个熟识之人。小孩被吓得浑身发抖,生出巨大恐惧,爬起拼命去拍车门,哪想车门早被锁上。
只听外头传来风恪:“送出城。”
话音落,华车立刻驶动,带着几个缙旗往东城门奔去。
见此车驶去,风恪疤脸阴沉,随即让可信的人带着马车盘缠,送女儿坐上小车,从北城门走。
一人询问风恪:“殿下不跟小王女一起走么?”
风恪脸色发青,神情狰狞,俨然将疯狂,却还是冷飕飕地吐出一句话:“分头……分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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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兵器铿锵声,马匹嘶鸣声震天交响。
顾崇明右眼伤处剧痛无比,几乎要将脑袋钻开。她痛苦地喘着气,抬手使劲摁捂住伤处,一丝血迹从眼罩下渗出,暗血染红了眼罩上的银丝狼首,暗红沿着狼牙晕开。
人在哪……人到底在哪!
她一路杀去,路遇逃散缙兵,策马追赶,一槊挑起,问:“风敬言住所在哪?!她家人都安置在哪?!”
缙兵惶恐万分,在半空挣扎道:“谁是风敬言?”
“缙王!缙王!”顾崇明厉喝,“快说!”
缙兵刚说了不知,便被一槊捅死,顾崇明再抓下个人质问,那人连忙交代,指了风恪住所。
马槊一横,在夜中爆出破风之音,顾崇明握紧缰绳,怒喝一声,驾马冲出,眨眼消失在夜幕之中。
后方众兵大惊,跑去禀报张通鉴,问:“这该不该报殿下?”
张通鉴坐于马上,回头望去。
后方,风临和云骁部策马巡视战局,正行过来,身后士兵驱马,拉着一辆空囚车。马越过一具具尸首,风临目光扫过,隐去情绪,看向前方。
张通鉴禀告了顾崇明离队,风临神色平淡,只说:“抓几个俘虏来,问问风恪、刘达意所在。”
这时道旁民居一扇窗户打开,一个鼻青脸肿的民妇探出头,指向东面说:“大人,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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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华宅外。
叫人拉走两个孩子后,风恪急匆匆上马,忙往姑姑处赶,准备汇合离城。想着已有鱼饵放出,她届时和姑姑出逃几率更大,已狰狞的嘴角不由得扬起几分。
未想正此之时,她突然听到一阵如暴雷般的马蹄声。真怪,在这么吵的夜,这马蹄还如此震耳,莫名带起心慌。
风恪下意识转头,就是这一转,她看到自南而来一个骑马之人。
那人穿着被血浸满的甲,戴着个黑眼罩,手里抓着一马槊,在见到她的那刻,那人忽地露出笑容。
“风恪……”顾崇明抬起仅剩的眼,死死盯向前方,突然爆发出骇人悚笑,大喊:“三哥,你且在天上看着!”
一声三哥入耳,风恪双目陡圆,立刻策马前奔!
顾崇明提兵追去:“还敢跑!”
风恪发疯一样策马,岂料顾崇明策马比她更烈,她所跟随的侍卫随从顷刻被追上,顾崇明眼睛血红,毫不客气,一槊一个,直接捅死。
身后马蹄越来越近,风恪心跳如鼓,用余光回望,那把马槊在夜里寒光湛湛。风恪因惧生怒,兀地吼道:“贼杀才!你为什么偏追着吾不放!”
顾崇明不答,只一味狂笑追赶。眼见身下马因作战,即将力竭,和风恪拉开距离,顾崇明不顾其侍卫尚未杀尽,直接举起马槊朝风恪马掷去。
长兵呼啸袭去,贯穿马臀,马匹当即嘶嚎跌地,风恪猝不及防被甩下来。顾崇明骤如惊雷窜出,直接跳扑下去,摁住风恪。
她两手薅住风恪后领,抓起照地左右摔了两下,才松手丢下。风恪当即懵僵在地,顾崇明捡起马槊,提兵绕着她走了一圈,厉笑停于侧后,伸脚将人踏住,一把将马槊插在风恪脸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