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刘达意很快被带到庭下,五花大绑被人摁跪在地,头发散乱,满身尘土,右脸颊有大片擦伤,狼狈至极,但仍梗着脖子不低头:“三殿下。”
风临慢悠走到她面前,垂眸俯视,嘴角噙着丝淡笑:“刘大人,别来无恙。”
刘达意道:“未想最终还是败在你手。”
风临淡笑:“不服?”
在看到那双凤眸俯望来时,刘达意眉不禁深皱。对方背光而站,金日光芒强势扫来,将面容照得模糊难视。刘达意仰头直视,说:“没什么不服的,你赢了,是你的本事。胜败我都尽力了,没有遗憾!”
她说完喘了一声,环顾四周,苍老笑道:“年近半百,还被绑成这样,跪于庭下,身为儒士,真不该忍此奇耻。”
“只是到最后,我总要亲眼看一看到底输给了谁。”她双目盯着风临。
风临轻笑:“你还以为会见到她?”
刘达意绷唇不语。风临淡淡一笑:“她已没有入局的资格了。”
“原来是真的……”刘达意喃喃一句,随即抬头,坦然道:“你厉害,我技不如你,得这个结果也无话可说。我认了,这条命你拿去,但我可输,可死,绝不受辱!”
话说完,她眼神凛变,张口狠狠冲舌咬了下去!
哪想风临手更快,迅扼住她嘴,凤眸漠望,直接卸了她的下巴。
骨响声中下颌垂落,刘达意惊愕圆目,目眦尽裂,却无法张合嘴,发出嘶哑而无力的吼声。
风临收回手,抬指对身后士兵挥了下:“带走。”
几个士兵上前将她拖走,刘达意大睁双眼,张着嘴,发出悲愤怒音,嘶吼声渐远。
风临神色淡漠地前望,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唤来乐柏说:“州内的各官员先别动,待查清身份后再处置。先扣押。”
待乐柏领命离去,周鹿即刻赶来禀告:“殿下,那位老者已自牢中救出,请殿下于城东市相见。”
风临猜到对方要做什么,点头应允,踏出府衙。街上停着囚车,风恪在里面半死不活地昏躺。风临走过去看了一眼,对云骁说:“带走。”
囚车拉着血迹斑斑的逆王,行至城东市,路上无数百姓躲在窗后、屋中悄探出头,怀着各样的眼神刺望。
到了地方,已有许多百姓聚集,穆氏老者带着族人和许多州内官员侯立,两人抬着一把乌金龙纹大弓,见风临来,直接在大道向她行礼。
风临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老人:“今日得胜,仰赖相助,答谢尚且不及,怎受得此礼?老人家快快请起。”
穆氏老者道:“殿下言重,草民不过略尽绵力,克城之功,实在殿下、在诸位将士。草民与族人得解救脱困,如何不来谢恩。”说着,她向弓望去:“还不呈与殿下。”
风临道:“这是?”
老者道:“殿下,此弓乃我州一宝物,名为落龙弓。传说从前曾有恶龙为祸,行云降雨,使河流泛滥,州域大水,百姓苦不堪言,有一位勇士站了出来,以此弓射杀恶龙,恶龙自天坠河,自后风调雨顺,由此名之。小族得州民允准,暂代保管此弓,以候其主。感君除恶之恩,今献于殿下。”
天日高升,大片阳光将那把乌金大弓照得流光溢彩,龙纹折射刺眼辉光。众人都在暗望向她。这是一场表态,风临没有理由拒绝。
风临上前,习惯性单手去拿弓,未想竟没拿起。她着实有点意外,遂伸再运力去拿,这才将弓自座架拿起,不禁笑道:“这么重。”
穆氏老者道:“听说此弓可射九百步,只是多年未有人能拉开,不知真假。”
风临将弓放下,道:“贵家赠此宝弓,孤惭颜领受。”
对方道:“有道是宝器赠英杰,此弓得遇殿下,方不辱没啊。”
风临不再推辞,穆氏遂于东市当众献弓,将宝物交付她手,风临当场将弓背上,以示喜爱。后风临礼送之离开,命下属驱囚车环城而游,巡风恪、刘达意等人之囚态,以向民示心。
在穆氏与之配合下,昌州内民众得到巨大安抚,不再外逃,而是纷纷去围观风恪等人。
乐柏同其他人目送车去,忽有两个黑影自头顶掠过,盘旋急啸,她仰头去望,疑道:“鹰?怎么飞到这来了……”
风临正与云骁、亲卫们往府衙走,拿着手里的弓掂量试拉。她臂伤、背伤都未好全,使不上力,拉不开此弓,试了两下,同身旁人笑道:“真是一把劲弓,轻易拉不开它呢。你们试试?”
云骁接过,差点没拿住,飞快以两手握弓,讶然低看。风临在旁道:“你说这弓真能射九百步么?”
说话间,忽有骑兵疾驰而来,飞速勒马跳下:“殿下!”
风临示意上前,骑兵跑来行礼,焦急道:“殿下,今晨平州城遇东夷兵偷袭,萧将军率部反击,驱走敌兵,州城无恙,但损失了些军马,还有……”
言至此处,那骑兵小心看她一眼,怯禀:“公子被掳走了。”
“……”
面前忽然寂静无声。
乐柏倒吸一口冷气,立刻看向风临。云骁亦神色微变,慎然打量。
骑兵紧张地抬眼,却见风临没任何反应,照旧淡淡垂望,仿佛未闻话音。然而骑兵确信她听清了。
瞬息沉默有如年长,没一个人敢冒然出声。终于在这煎熬的片刻寂静后,风临开口了:“怎么回事?”
骑兵心内兢兢,直接跪地将遇袭之事原本讲述一遍,随后道:“萧将军率人还击,将敌兵驱杀出城,但敌兵趁乱掳走了公子。众率人去追,道路为惊马所阻,未能及时追上,耽搁了个把时辰,现已派人沿迹追去。”
风临听完,面无波澜地前望,语气平淡:“哦,原是这样。这没什么。让人去追就是了。”
骑兵刚抬头,就见她缓慢抬手,搭在腰际剑柄,指甲尖一点点磨过剑柄边缘,“但这么多人,怎连个男子都看不住。”
“萧成一年未亲战,看来忘了怎么打仗了。”
刚要站起的骑兵立刻再次跪下,直接叩首在地,骨缝俱寒。
“人什么时候被掳的?”
“回殿下,约有一个半时辰了。”
风临唤:“云骁。”
“属下在。”云骁立刻上前。
“你带着风恪、刘达意回去,接管平州。让萧成带着她的亲部追击夷兵。孤带人在前方阻截。”
云骁将弓还她,即刻领命离去。风临又对身后亲卫道:“告诉赵长华留守此地,继续清扫残敌。”随后风临当场点了三千人马,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直奔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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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外,东官道,大群人背着行李往外逃,时不时有逃窜的缙军、夷兵,或策马拼命前奔,或抢夺百姓行李。
大道尘土纷扬,游瞻躲在道边,趴在地上以手指正排命盘,两眼盯着星曜刻纹,“天魁照迁移……艮位见贵,利见大人……怎么会是艮位呢……”
游母靠在树下咳嗽:“咳咳……观远,好了么?”
游瞻深皱眉头,索性心一横:横竖也无去路,走一遭罢!遂回:“好了。”扶母起身,突然自官道奔来一大群守备军士兵,呼啸拦住去路,将一大波人围在道上,喝令:“不许向前,尽数回城!”
游瞻不敢与之强碰,躲在百姓之中暗瞄,众兵分作两部,一部照旧前奔,追赶敌兵余部,另一部分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什么人。在士兵中央,有个戴着眼罩,手拎血槊的女子策马踱出,扫视人群。
“没有……”顾崇明咬牙。不多时部下也跑回来,对她摇摇头。顾崇明紧抓马槊,握缰调马:“继续找!”并对人群说:“你们之中如果见到一个穿绸衣,样貌与我相似,看着七八岁、唤作风琪的男孩,立刻报与守备军,找到的人我重金答谢!”
四下百姓听到“风”字时,都低头各有异色。
顾崇明再次在人群中确认一眼,万般不甘,促马向前,忽然听后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让路!”
她猛地回头,见风临策马似暴风般驰来,忙让士兵让开。
风临马速太快,将近时急勒马,看向顾崇明。她没发问,反倒是顾崇明奇怪:“您怎么跑来这了?”
风临下颌紧绷,吐出几个字:“找人。你看见子徽仪没?”
顾崇明讶然:“你的人也丢了?”
“只说看没看到!”
“没。”顾崇明道。
“那看到大批夷兵了么?”
“也没,都是小股分散的,一两千左右。”
看来不在这条路。风临坐在马上紧紧咬牙,看到顾崇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道:“不用你帮着找,你自找你的人。人不够就去调。”说完直接策马离去,一骑绝尘。
顾崇明站在烟尘里,抬手挥了挥,望向她已几乎望不见的背影,讪讪低下头,看向自己身后那大队的守备军士兵,说:“继续……找吧。”
待风临一众离去,四下民众方敢抬头。游母咳嗽起身,看到顾崇明的脸,忽然间神色大变,不顾游瞻的阻拦挤开人群:“你的样貌为何与恩人如此相像……你、你莫非姓顾么?”
顾崇明身形猛然顿住,回头道:“你是谁?”
游母快步上前,激动道:“你是顾将军的女儿对不对?”
顾崇明咽喉似刀割了,好半天才说:“对。”
“真的是……真的是啊……怎会这样……”游母眼里泛泪打量她,哽咽道,“唉!姑娘,你是你家最后的骨血了,我有一句话,为着将军的恩情,必得说与你。莫强求,一切都莫强求。”
她含泪道:“你大约是个将南墙撞倒也不回头的人,可我还是得劝,有时不圆满也是圆满。姑娘,还完了恩就走罢,勿要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