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半时分,乞勃延率部窜入东域北山。入山时来了阵薄雨,她们勒马于林下,借机休整。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便停,蒙蒙一阵,仅将人淋得微湿,满身绵绵的潮意。
乞勃延用东夷话与部下交谈,说话间悄往左瞄。
左侧不远,子徽仪坐在树林荫下,两手放在膝上,垂眸不语,细雨洗过的面容清透玉白,更衬睫毛黑长,嘴唇粉润。
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乞勃延觉得他比先前见到时更漂亮了。静静坐着,跟个小白兔似的。
从前姐姐们捧着那些汉书摇头晃脑读时,她总是不屑嗤笑。乞勃延从来不觉得汉话诗词有多美,东夷语那热烈直白的表述更合她意。那些粗俗的求爱之语,直白的性与欲,才是最真实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她看着他坐在雨后绿林下,睫毛沾着晶莹雨珠,忽觉那些诗词的贴切美妙都涌上心头,生出一股绵绵不尽之意。
她走过去把水袋递他,笑道:“小家伙,渴不渴?喝点水么?瞧你小脸白的,哈哈哈,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咱的话,不会将你怎样。你叫甚么?年岁多大了呀?”
她说什么,子徽仪一个字也没听,只在心想:完了,全完了。我不该去城楼的,不该随随便便出门,更不该等着看那走马,现在好了,被抓走了。怎么办,她一定会生气的。她本来就对我压着火,再出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反应?我们才刚刚好了多久……胃好疼……她会生多久的气,她还会原谅我吗?怎么办,我不想那样,我们才刚刚和好……
乞勃延还在说:“怎么不理人呀,吓傻了么哈哈。”
子徽仪抬头,美面罕有地露出鲜明厌恶,无比憎恶道:“为什么要抓我,你们这群贱人。”
乞勃延微呆,随即发出一声大笑:“哈哈!”
周围人皆在看,她掐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说:“我以为你是个木偶娃娃呢,这不是会说话么。”
子徽仪冷冷看着她,长而黑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雨珠,闪耀如水晶。
她手指掐着他的脸肉,触到的肌肤滑嫩水白,犹如一块莹润凝脂,她笑容不觉加深,整个手掌都贪覆其上,抓紧他的脸。
几乎是同时,子徽仪抬手,毫无留力,狠狠打开了她的手,连同水袋一并打翻,水哗啦啦洒了满鞋。
乞勃延愣然看着肿起的手背。
一兵见状怒上前来,用东夷话骂:“给脸不要!”抬脚便踹去。
刹那间风临的话自脑海闪过,子徽仪立刻侧身躲开那一脚,做出了曾经从不会做的姿态,用手护住头部,尽全力保护要害。
那兵狠踹数脚,子徽仪都一声不吭。乞勃延在一旁看了会儿,才悠悠开口:“好了。都给小家伙的衣服弄脏了。”
士兵停了动作退远。子徽仪放下手,一双眼清亮地望过去,全无惧色,冷静而昳丽。
换作平时,俘虏敢用这种眼神瞧她,乞勃延必给那人打得皮开肉绽。但对着他,她倒没了那种暴虐的心思。
这小白兔挨完了踹,就在树下仔仔细细地看手,像在检查有没有伤痕。乞勃延觉得好笑,又凑上前问:“怎么,疼了?”
子徽仪没理她,观察周围地形,暗估对方兵力。她们交谈时都说东夷话,他听不懂,但凭着这些日子在军中学的知识,以马声估算,对方应还剩六千左右人马。
她们的阵型与武军不同,呈三角分组行进,所骑马种并不高大,相比于武军军马更适合在山地行动,显然是有意选择此地,克制骑兵。
“咱和你说话呢。”乞勃延掐住他脸,一把将他扳过来。
子徽仪再次厌恶地甩开。乞勃延脸色微阴,又掐住他的脸,说:“别不识抬举。”
子徽仪讥讽冷笑:“呵。”
“……”乞勃延看着他,狠狠甩开他,他飞快抬手去挡。她阴沉着脸走了。
周围响起夷语,子徽仪没理会,低头用衣袖擦拭手背的鞋印,近乎条件反射地低念:我是最重要的我是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没有什么比我更珍贵如果遇到事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我受伤她会痛死我必须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
他用力将手背上的泥全蹭干净。
我必须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
我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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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城外,北官道。
骑兵两列,战马低吟,陌刀烁立,赤旗高悬。
萧成穿着一身血污铠甲,率部前来,跪在大道中央,看向面前坐于高马的太女:“殿下……卑职无能,辜负了您的期待!”
马上太女俯望她,那张冷玉似的脸什么神情也无,“萧成,养伤一年,忘了如何拿刀了?”
“你是无能。”
萧成脸色尬然,作为一个武将,此时此刻深感耻辱。她没被责打,却好似被当众打肿了脸。
风临问:“马丢了多少?”
萧成深深低下头:“约有千数。”
“万数敌兵,只顺走千数军马?”风临面无表情,“不必再搜道,她们进山了。”
“将军中及各城内所有鹰隼、猎犬、军犬全部带到北山。”
众军官道:“遵命。”
风临垂眸看向萧成:“你的处置待徽仪回来后定。”
萧成深知其意,紧咬唇,低下头:“是。”
风临握缰促马,慢慢踱向道边跪着的一排护卫:“孤对你们馈以厚禄,提拔重用,凡汝等所需无有不应,只托付一件事,护好他。可结果呢?”
林小吉等人当即以头叩地:“属下有罪!”
“时限在天黑之前。”
风临骑在马上,望向她们:“天黑前看不到人,你们便都自裁吧。”
半个时辰后,北山山脚下,三州除城防外,所能调动的兵力、鹰犬全在此处,密密麻麻站了满官道。
风临坐在马上看舆图,几个当地官员、猎户站在她马前,介绍地形。张通鉴忧心其伤,开口道:“殿下,那些人已是瓮中之鳖,搜寻的事就交给我们便是。”
风临未回,只望向面前大山低语:“她会从哪个方向出山?”
当地猎户指了几条出山路,她低头对着舆图看了会儿,说:“张通鉴,你部随孤绕到东北方。余下人分为两队,从此处入山,自西南、东南以钳形行进。”
张通鉴道:“殿……”
“通鉴,”风临坐在马上,朝她投去黝黑一望,“快去。”
张通鉴将话咽下,作揖行礼:“遵命。”
士兵拿着一件男子外袍裁成几十块布条,给军犬闻过,鹰笼中所有鹰隼尽数放出,随哨入林。在当地猎户带领下,众兵携犬入山,开始大规模搜寻。
静谧山林不断响起鹰隼高鸣,与模糊的犬吠。在山脉东北方向,零星有鸟被扰飞起。风临盯着飞影,在大道策马狂奔,向东北驰去。
山中萧成部士兵,尤其子徽仪那班护卫疯狂寻人。林小吉顶着轻伤,脸色苍白道:“这一路都没见炊火,该不会出山了吧……”
眼见日头一点点挪移,时间如水流过,严宾心焦似烤,忍不住大骂:“我草她祖宗十八辈的!人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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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密林中。
东夷军官们正聚在树荫下围成一圈,饮水吃干粮。
乞勃延处在当中,翘腿坐在石上,含着抹笑,吊着眉梢望向前方。那位小公子还静静坐在那棵树底下,不声不响,把那两扇长长的睫毛垂下,不知想些什么。小公子有一双极漂亮的手,白净得像雪,坐在那,每根手指都规规矩矩放在膝头,透出股良好的教养。
两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在两边守着,他就安静待在中间,乖乖坐着,毫无自知地散发香味。
这是她抓来的小兔子。
可怜的小兔子。
那种绵绵的软和劲又来了,乞勃延站起身,夺过士兵手中的酪干走过去,问子徽仪:“小兔子,在发什么呆?”
子徽仪满身厌恶,缓缓抬眼。若我现在手里有把剑就好了。
乞勃延拿着酪干逗他:“吃过么?想不想尝尝?”
子徽仪只冷然看她。
乞勃延笑着把酪干塞他手里,转身回去跟人侃大山,他直接丢之于地。一旁有叛变的官员给她递水,讲此山哪里有小路,哪处有溪水,谄媚道:“只消顺着这小路出山,贵军便可绕过昌州,如鱼入海,出疆归国啦。待尊驾回去重整旗鼓,再杀回来,休说土地,就连那太女说不定也抓了!”
乞勃延示意人去找溪水,笑道:“嘿,这话说的不赖。待咱抓到那小太女,非得将她关在笼子里在国都转上三天三夜,哈哈哈。”
众大笑,乞勃延仰头喝水,忽觉背后一道凛冽的目光,猛然回头,却见到树下那个绝色少年正静静看着她。
乞勃延笑容深了:“小家伙,你看什么?”
话音刚落,天空就传来几声鹰啸,满地夷兵立刻站起,慌忙握住腰刀,几个兵拉弓数箭将鹰射死。
乞勃延脸色阴沉:“这么快就来了。”
“走!”
东夷兵再次动起,乞勃延骑马上前指挥,子徽仪由几个士兵带到俘虏处,一起看管驱赶。
队伍后方,武朝俘虏被绑住,蹲坐在烈日之下。
俘虏有五个,俱是武朝官员,月惊时也在其列。她那夜被人抓走往昌州去,苦行数日,结果刚望到昌州就见东夷军逃窜出城,浑浑噩噩被带走,跟着一路来到这,也不知是哪,发生了什么。
她半边身子尽是血污,捂着左肩虚弱蜷在地上,忽见夷兵推着个漂亮人过来,看着很眼熟。
在两人看到对方那刻,目光俱有惊诧。
月惊时大喜:好耶,殿下很快就要来了!
子徽仪被赶过去,和俘虏一起前行。月惊时踉踉跄跄凑近,沙哑低声:“公子好巧哇,在此相遇也是缘分呐。”
子徽仪道:“你自己缘去吧。”
月惊时虚弱笑道:“别呀,好歹同是天涯沦落人。”
子徽仪没接她话茬,月惊时脸色苍白地笑道:“别怕,这帮人大多听不懂汉话。”
他看了看她,问:“你受伤了?”她道:“先不提这个,有吃的么?”
子徽仪摇头,月惊时叹了口气。
周围安静了会儿。子徽仪一直谨慎偷瞄那些夷兵,瞅准时机低声问:“想跑么?”
周围俘虏皆神色紧张。片刻后,月惊时接话:“风险太大。没武器,没马匹,真要溜,须得分头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她声音压得极低,但周围几个武朝人还是都听见了。有个妇人没言语,却眼神朝前示意了一下。在她所示方向,正是那个私通逆党的叛徒,长吉知州。现下她得了匹马,在夷兵前殷切指路。
月惊时低啐:“狗叛徒!竟把州事都卖了干净……我也是长吉官员,她这般岂不带累我,若叫人误我也变节,还怎么回去!”
子徽仪原静静在走,听闻此话不知怎的一滞,脸色微白。
夷兵此时喝斥过来,狠狠几鞭,众又安静。队伍在山林里走着,子徽仪看着脚下草石,忽低声道:“若无法脱身,我们有可能被抓到东夷去。”
几个俘虏皆面色惨淡。
“万一不幸被带到东夷,我有一事想拜托各位。”
月惊时道:“你放心,我必不会做汉奸。”
哪料子徽仪摇头:“不是。”
他眼神异常平静地看向她们,低声道:“我想说,无论我们谁到了东夷,都请想方设法笼络周围部落,敌对东夷。”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愣住。林叶萧萧,山仿佛在这一刻寂静。
旁边一个沉默一路的人,此时突然开口,几近哭音:“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堪担此大任么?”
“愈是艰难,愈是考验品行之时。”子徽仪看向她们,用十分低微,却异常清晰的话音说,“时穷节乃现,若几位有心叛国,此时早如那知州一般乘马指路了。然沦落敌手这么久,几位大人仍为俘虏,承受这屈辱,不正证明了你们的品节?”
周遭几人皆震然望来,连方才一声不吭的,此刻也睁大眼睛,红着眼圈看向他。
子徽仪低声道:“国有卧榻之患,疆有垂泪之民,仪恳请诸位,穷且益坚,靖疆土之危患,救黎元于兵劫。”
如此低小的话音,似一阵微弱之风吹过,却在几个俘虏心中荡起巨大波澜。在层层环绕的敌兵之中,她们不能够发出声响,却已用灵魂发出震耳的呐喊。
月惊时目光早已肃然:“这是殿下的意思么?”
子徽仪点头:“殿下已有此心。”
她还要说话,不远处东夷兵喝斥,一鞭子抽来,狠狠斥骂,然方才那几个哀哀戚戚的俘虏,此刻竟都没再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