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呼啸间,子徽仪以手挡头,对她们低语:“一会儿请各位见机行事。”便再不多言。
众人在驱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子徽仪低头行进,目光隐蔽在地面搜索。
方才在乞勃延那时,他听到东夷兵要去寻水的话。那便是时机。在军医署帮忙的这些日子,他早认得了颇多药草,只消找到哪怕一棵有毒药草,便能得脱身希冀。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了不知多久后,他终于在绿丛中看到一簇藜芦。
子徽仪四下望望,假装跌倒扑在地面,手飞快拽下几片叶子藏进袖里。
他在袖中紧紧抓着叶片,默不作声地用指甲一点点掐碎,攥成团。夷兵紧张前行,很快就遇到一条山间小溪。
他暗暗看向周围夷兵。依常理,夷兵不会取水,毕竟已觉察敌兵追来,应当疾行为上。但这群东夷兵是逃出昌州的,本就没带多少吃食,甚至大多连水袋都没来得及拿,从昨夜奔忙到现在哪能不饥渴。见到水源,就算人能忍住不喝,马也忍不住。
看着大队夷兵凑到溪水前,子徽仪攥紧手中药叶。心知此时动手可能会被发现,但他确实不能再等了,眼见就要出山了。
子徽仪抬头,目光冷亮,豁地冲跑到溪水边,一头扑下,装作急切饮水的样子,趁机把药叶全混入溪水里。
身后五人大惊,周围夷兵用东夷话大骂:“轮得到你喝么!滚蛋!”给他踹到一边。子徽仪不吭声,飞快爬起,月惊时踉跄上前给他拽到一边,脸色苍白。
周围夷兵都聚集到溪水边,有的灌水袋,有的用手捧水喝,许多马在下游大口饮水。子徽仪静静看着她们。
过了许久,前方传来夷语催促,语气很不客气,众兵慢吞吞离开溪水往前走。一个夷兵忽然挠喉咙,发出声痛吟。
又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士兵声音艰涩,捂抓咽喉部,发出呕声。不多时连马也相继叫唤起来,一个一个停住脚步。
五人震惊看向子徽仪。
子徽仪抓紧袖子,低声道:“不管我们谁不幸被抓到东夷,都不要忘了那件事。”
他伸出食指,在心口点了点:“尊王攘夷。”
风过密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月惊时站在林影下,睁大双眼看着这个公子,目光有惊讶,亦有震然。
树片绿叶飞落,远处有鸟雀飞起,月惊时低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凛毅,望着他,抬手捶了下心口。
林间不断响起呕声、马的嘶嚎,子徽仪慢慢挪向邻近的士兵,看向她的马,在她俯身呕吐刹那,一把将人推下。
月惊时几乎同时转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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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里左右,乞勃延正带人谨慎探路,忽然有个部下道:“大勃延,怎么好像听到狗叫?”
“狗叫?”
那部下是东夷山区出身,耳目甚灵,屏息细听道:“真的有狗叫,就在前方。”
乞勃延立刻命人停下动作,噤声前望,什么也没望见。正当此时,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乞勃延大怒:“聒噪什么!”一人跌撞跑来禀道:“大勃延,咱后面的人好像吃了不干净的水,好些呕泻,几个俘虏抓住空子跑了!那男的也跑了!”
乞勃延怒然大骂:“还不去抓!”兀地听见头顶传来数声鹰鸣,抬头一看,竟有一大群鹰在上方绕圈飞。
“坏了!”她恼道,“前头探路的人眼珠子是喘气的么,怎么不报?!”
正说话间,前方林间响起汪汪犬吠,乞勃延脸色大变,毫无废话,当机立断掉马后奔。其余士兵不明所以,跟着狂起跑来,队形霎时乱了。
她不知此刻武军进行了多久疯狂的搜寻,萧成部骑兵,尤其是子徽仪那班护卫,近乎是不要命地在山中牵犬狂奔,从山脉东北、西南、正南三个方向合围上来。
乞勃延只跑了一炷香功夫,便听前方也传来大批狗吠,竟已是前后遭围。
叛臣听不懂东夷话,不知子徽仪已逃,情急之下,大喊道:“大勃延快将那子清华绑来充作人质,那太女爱之如命,必有所顾忌!”
乞勃延目光凛转,道:“好极了。”一巴掌扇向叛臣:“就由你来演人质吧!外袍脱了,给脸蒙住!”
叛臣大惊失色,但更不敢违抗,战战兢兢脱了外袍蒙住脸,被她拽上马以刀架在脖上。
“一会儿你敢吭半声,要你小命。”
几乎在话音落下瞬间,前方树林便传来响动,大批铁甲在浓绿树林中闪动,细犬声音此起彼伏,兴奋狂吠。
她刀架在人脖上,厉声喝道:“再敢往前,我就杀了这小公子!”
周围脚步声都霎时止住,仅剩狗的叫声,和头顶盘旋的鹰叫。
乞勃延紧盯密林,浑身紧绷。山林诡异的寂静。
须臾后,前方传来铁甲让路的声音,枝叶烁动,一个年轻俊丽的身影在密林阴影中闪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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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西南方向,子徽仪正在促马狂奔。
方才他手无寸铁,仓皇去抢马匹,却骑不惯东夷马,那马也不太听他的。纵使周遭士兵都在呕吐,也还是有两个没中毒的追来。
眼看着有个人已要追上来,他焦急促马,未想马被地面树根绊住,嘶鸣摔倒,连他也摔落在地。
子徽仪扑通滚在地上,也顾不得疼,爬起就要往前跑,哪想后面那个士兵已然追上来,跳下马抓住他手,大声以东夷话痛骂。
糙手似镣铐箍在手腕,子徽仪咬牙憎视,难道就要这样被抓回去?
不,绝不。
他抓起地上石头,全力向敌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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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密林之中,乞勃延在包围圈里与武军对峙。
那道身影在密叠的绿枝影里缓缓踱步,凤眸于细碎光斑里移动,却始终盯着她。
这眼神,让乞勃延想起了曾经在林间遇到的虎。她脊骨泛寒,抓住人质以刀狠抵,厉喝:“不许再动!”
那小太女果然停下脚步,低声跟身侧人说了句话。
“殿下——”身边张通鉴张口,风临示意止声,暗估距离,不动声色将弓提在身侧,隐于灌木下。林间许多黑影悄无声息窜过。
乞勃延勾起笑:“武朝的小太女,怎么跑到这来了,来追那只小兔子?”
那只?风临蹙眉,明白其意所指,嘴角的笑淡了几分,下颌紧绷,握着弓的手隐现青筋。
“你叫他兔子?”
乞勃延挑眉:“怎么?多像啊。”
风临望着她微笑:“你的脑子大约是让马嚼了。”
“将玉剑视为木枝,凤雏看作庸禽,怪道孤座下方士观此处无王气,调军犬入山才寻到你。这般眼力,不似王血啊。”
乞勃延嗤笑:“叭叭的说些什……”说到一半忽然停顿,脸色唰地变了,咬牙切齿道,“你这武狗……”
“任何轻视他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风临暗握紧弓,一字一句:“包括孤。”
“所以劝你最好收起那副轻佻的蠢模样。”
乞勃延闻言,忍不住站在林中讥笑:“武朝女人都这么胆小吗,对个小男人都怕?”
风临笑道:“小心说话,不然若有一天死在他手下,岂不是很丢脸。”
乞勃延脸色愈发难看,讥讽大笑起来:“我死在他手上?”
她们对话期间,武朝一个负弓士兵蹲行上前,藏在灌木里再次估量距离,对风临比了个九,摇了摇头。风临眉蹙得更深。
她再三打量那个被外袍裹住的人,总觉得不是徽仪。但隔着九百多步距离,树林遮挡,且身边军犬兴奋狂吠,显然是闻到了他的气息,她没有十足把握。在子徽仪的事上,没有十足把握就绝不能冒险。
乞勃延一边眼神示意部下悄悄后撤,一边道:“听说太女你十分看重这个小公子,是个情种,想必自是愿意为了他后撤几步。”
风临说:“不错,孤愿意。把他还来,放你离山。”
说话的同时,她左手伸到背后,对豢鹰兵比了个手势。
对面乞勃延把刀压在人质脖上,露出古怪的笑:“在我年少时候,大约十几年前吧,我曾跟母上去武朝拜见新任皇帝。当时住在驿馆,你们朝廷派了很多人服侍我们。我们晚上吃饭说话,为了自在,遣去仆从,只留了几个孩童斟酒。我们再三试探,确定这些孩子真不懂东渤话,才放心谈起来。那晚留下五个童仆,其中有个八岁小孩。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后方林间传来箭矢声,隐约人的惨叫、狗的狂吠。
她停顿片刻,声音渐沉:“那个小孩把我们当晚说的话,所有字音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回去找人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翻译出来,全部转述给你们皇帝。整晚对话,一字不漏。那次,我们差点没能走出武朝。”
后方安静了。乞勃延笑笑,目光阴冷:“从那时我就明白一件事,绝不能信你们武朝人,哪怕是一个八岁小孩。”
“所以,你先撤出此山。”
风临冷然看着她。
天下是否真有那么多神童,尚未可知,但十几年前,整个武朝只有一个八岁小孩能将一场宴会的对话全记下来。
风临开口冷笑:“说得像谁将你害了一样,你若没在背后做不该做的,怎会被人抓把柄?堂堂王女,不省自身行事不端,还怪上一八岁稚童,亏你讲得出口。”
乞勃延嗤笑:“话别说太早,你就不好奇这‘稚童’是谁?”
“管她是谁,也是你行事不端。”
“哈!”乞勃延额前青筋跳动,挪刀指向她,“你这小杂种怎叫人如此恼火——”
火字还未说完,她忽见风临向身侧瞄了一眼,只见风临身后那女子一动,飞快吹出个极嘹亮的哨音,其肩上骤然窜出个黑影,迅如闪电,直冲而来。
乞勃延立刻后仰,提刀欲挡,却听得身旁“嘭”一声,转目去看,面前人质蒙头的外袍被鹰抓住。乞勃延眼睛骤然睁大。
鹰极速冲飞,外袍在半空中呲拉撕裂,遮挡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张陌生的脸。
在看清的刹那,风临直接提起落龙弓,用尽全力拉开,在筋肉发出的撕裂声里将重弓拉如满月,瞄着乞勃延一箭射出。
刹那间惊雷炸空,摧枝折叶,啸风穿林,深山俱震,满山鸟雀在刹那惊飞向空,乞勃延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一阵巨风迎面啸来,整个人直接被贯飞出去!
箭带着她身躯狠钉在树干,叶如雨落,数千只鸟惊窜出山林。
巨响伴着飞鸟狂鸣,掠过西北方向的山林。林间,抓住子徽仪的东夷兵惊闻此声,猛地转头看向满天飞影。
而就在她转头瞬间,子徽仪抓住时机,拔下发簪猛然刺入对方脖颈,夺其腰刀,转身就跑。
滚烫的血溅在衣袖,他无暇去看,用尽全力往前方奔跑,在林地踩出沙沙急响。马蹄声在后紧追。
树枝影落在他脸上,一条又一条,层层叠叠,像牢的铁栏,他奋力去拨开那些条影,咬牙往光明挤去。
细碎光斑透过密叶,落在他脸上。
子徽仪狠狠拽开面前的枝条:凭什么我要被人殴辱?
凭什么我要被人抢来夺去?凭什么我要由人决定何去何从?
我的声音呢?我的意志呢?全不重要吗?!
就因为我是孤儿,生了这幅身子,便任人欺辱摆布吗,凭什么。
是男子又怎样?没有依靠又怎样?无权无势又怎样?我不要忍受这一切!
她告诉我了,人该怎样活。
要自尊,要自爱,要像珍视他人一样珍视自己的生命。
我是珍贵的,重要的。
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有人在等我。
就算用尽手段,遭人怀疑、受人鄙厌,我也要回去。
条条枝影落脸上,子徽仪在阴影中抬起头,看向面前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藤蔓绿林。
不错,这就是牢。这天地合起来就是座牢,但我要逃出去!
子徽仪拔出刀,狠狠割开藤蔓,砍断枝条,大步冲出密林,冲进阳光之下,数千鸟儿在他背后飞起,漫天高鸣。
他抓着刀,拼命向前奔跑,乌黑长发在风中飞舞,眼睛亮似剑光,疾风在他胸膛呼啸,他仰起头,冲着天空大喊:“来啊!还有什么全都来吧!”
“凭你还有什么招数,全都使出来吧,我不会停下脚步,什么也别想拦住我!”
“我要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