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
傍晚，王红叶站在船头，望着西方的晚霞，她觉得那很美丽。她在海上看过了无数次日出日落，看过无数的朝霞和晚霞，但她依旧觉得美丽。
西边，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燃烧，在海与天交界处，烧出火红的一道线，这道线向上蔓延，融化，逐渐变成橙色，变成绿色，变成蓝色，变成紫色。
真美。
她站在船头，风从耳边掠过撩起她的头发，吹拂她的头巾。她望着远处，晚霞下，余晖中，反射霞光的海面上，那黑色的随波涛起伏而起伏的小点。那是很美丽的画面。
无论人世间如何，无论现实如何，晚霞都是那么美丽。
在最终消逝之前，王红叶想多看一会这美景。
无论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丑陋。
无论现在的苦涩，现在的迷茫，现在的矛盾。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黑漆漆的栏杆。八天前，船上发疯的船员点燃了船上的桅杆，桅杆现在早已烧得只剩下一截焦炭残余。火把甲板熏黑了，并且这漆黑的痕迹每天都在扩散——至少她觉得如此，她每天醒来都觉得焦痕比前一天要扩大一些。不知什么时候，整艘船已经全部沾染上了黑色的痕迹，不只是甲板也不只是表面，所有的房间，所有的木板，现在都是漆黑一片。
黑色的无帆的船在海上疾驰。
所有能操纵船只的水手都已经死了，无人掌舵。
但黑船依旧在向前航行，跟随着前方的黑点。并非顺风也并非顺水，只是向前。不快也不慢，不远也不近，只是跟随。
跟随呀。
她想，我现在也在跟随那个人呀。
只是跟随之后，要做什么？要如何面对呢？
不想，不想。
看晚霞。
身后的脚步声吸引王红叶的注意，她转身看向后方。看见汤原相模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就像一只困兽那样来回不停地行走，眼睛盯着海，嘴里念念有词估计还是再说那些听不下去的脏话。王红叶觉得他已经疯了，已经跟死了没两样了。他现在什么也不管，每天醒来就只是走来走去念念有词。
后方，东方，她在黯淡的夜空中隐约看见月亮的轮廓。月中，圆月早早升起，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半隐半现。
船上的另一个人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泷川俊秀。
王红叶知道对方一定有话要和自己说。她不想说话。
泷川俊秀走到她的面前，眼眶发黑，神色疲惫，看起来也是毫无生命力的。这艘船上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汤原相模骂骂咧咧，自己无所事事，泷川俊秀可能是三人中心智最接近正常的那个，此时还保留健全心智不是件好事。
“想说什么？”
王红叶先开口，看向他。
他在她身前定下脚步，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直觉到她的疏远与阻隔，不敢靠得更近。
“……这艘船很不对劲。”
泷川俊秀说。
“才注意到吗？”王红叶回答，冷冷地无力地笑了一下。
“那些人，他们的死状很离奇。”泷川俊秀继续说，“并且我们现在没有帆也没有人指挥，船却还在往前走。就好像它自己有生命有想法一样，这很不对劲。”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王红叶倚靠着栏杆，不看他，看着晚霞。晚霞即将消散，落日余晖即将消失，她不想因为和身边人对话而耽误欣赏最后的美景，“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至少去查明白原因。”身后，俊秀半死不活的无力的声音，“你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想。”
王红叶轻轻摇头。
“……那如果，接下来再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呢？”背后的声音继续说，“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我，可能是相模，也可能是你。”
“那就那样吧。”
王红叶依旧看着晚霞。
“你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呢？”背后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指责或质问，更像是着急的语气。
“你没怎么出过海，所以你不太习惯。”
她说，“我经常坐船，所以我明白这个道理：船到了海上，一切听天由命。你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最后也只能听天由命。希望前方不会突然冒出个大浪或者突然升起一片暴雨云，希望风不会突然变向航道上突然出现暗礁。”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搜查一遍整艘船。”
“你愿意那样做的话，也没人拦着不是吗？”王红叶对着晚霞，笑了一下，“毕竟人全死了，剩下的两个人一个疯了，另一个无动于衷。”
“……”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王红叶觉得背后长久的沉默让自己心烦，搞得自己又开始心烦又开始恶心了。
“我想说，红叶……我觉得让你跟着我一起是错误的决定。”背后的人说，“我觉得我们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我们，不只是我，你也是。”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说这个。”
她背对着背后的人，冷冷地回答，“不管怎样我都已经上船了，你也已经上船了，那就听天由命吧。”
“……”
“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还是在跟着前方的船吗？这不就是此行目的吗？既然如此那还担心什么？”
“……”
“让我一个人待着。”
这场对话好像似曾相识，上次这样对话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正常……不对，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正常。
王红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她继续平静地欣赏晚霞。
海风微凉，迎面吹拂，带着清新的盐味。广阔的天边色彩绚丽，海浪上的黑点构成这美丽图画的视觉最中心。她感觉烦躁的心情正在渐渐平复。
她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呼气，感觉那阵喉头滚动的恶心反胃也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在她的背后，圆月正在逐渐显现。
突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了过来，急促地靠近。
“啧。”
王红叶不满地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
“你——”
她转过身还未看清来人是谁，脸上先挨了一拳。
晕眩。
她踉跄着倒向一边，抬脚移步稳住身形，弯着腰，眼睛向上看去，看见一张阴沉的眉头紧皱的咬着牙的脸。
汤原相模。
最终还是彻底疯了吗？
“你！”
汤原相模从牙缝间迸出字来，握紧拳头，“我记得你给过我一脚，我还没还你呢！”
“哼。”
王红叶嘴角抽了抽，也握起拳头，“来啊。”
早就想揍他一顿了。
当然他也肯定早就想揍自己一顿了。
“都是你们害的，作奸犯科的狗男女！”汤原相模说着，冲上来抬脚打算踢她。
王红叶抬起胳膊把他的脚挡下来。
然后迎上前去，对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来上一拳。
她的指骨隔着脸颊感触到对方牙齿的坚硬。
汤原相模挨了一下，歪向一旁，唾沫从嘴里喷了出来。
王红叶再度上前，一拳打中他的腰侧，然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咬着牙，感觉自己面色阴沉地在笑，另一手握拳对着他脸上又是一下。
打起来感觉真好。
比看晚霞更好。
“狗男女？那你怎么不去打另一个啊？”她兴奋地喊到，又给了那张脸一拳，打得那只鼻子迸出了血，“想挑软柿子呢？”
对面，汤原相模反手揪住她的衣领，在她笑的时候讲话的时候猛地一扯，伸手对着她的脸上也回以拳头。
这一下把她的鼻子也打出了血，让她感觉一阵酸爽。
她朝后退开。
“打你是指望你还手！”
对面的声音喊到。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我想法狭隘。我向你道歉。
王红叶心里想着，甩了甩头，看着迎面冲上来的人，对着汤原相模的腰腹部就是一脚。
汤原相模捂着腹部弯下腰。
王红叶走上前去，伸手揪住对方的头发，预备接上一击抬腿膝撞。
但是她的动作慢了，汤原相模在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抬手一拳击中她的下巴。
很结实的一击。她听见了嘭的一声响，感觉一阵眩晕冲上脑门。
王红叶朝后倒去。
对面，汤原相模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腰，把她顶得连连后退。
直到她的后背撞到了船舷边。
“嘶——”
生生的疼痛，王红叶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臂落肘砸向抱着自己的人的肩膀。
汤原相模松开，后退。
——腰好疼！
王红叶还想追上去继续反击，但腰间刚才撞到的部位一阵疼痛让她动作迟缓了一步。
汤原相模靠近，近得能看清脸上扭曲的表情。汤原相模举起拳头又给了她脸上来了一下，砸在她的眼角上。
王红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知道这一回合是自己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
接下来等着挨揍吧。
她弓起身子，倒在船舷边。王红叶看着汤原相模朝后退，然后一脚踹了上来，她倾斜身体护住自己身前，用肩膀承下了这一击。
“还手啊！”
汤原相模喊到。
她也想还手但是现在没法还手，现在只能挨打。
汤原相模再次后退，她还没从受击中恢复过来。王红叶蜷缩在舷边，眼看着对方下一脚准备踢自己的腹部。
她双臂交叠护住那里。
汤原相模再次靠近——
“相模！”
她听见一声喊，看见从旁侧飞奔而来的身影抱住了汤原相模，阻断了对方的进攻，“住手！你干什么呢！”
“松开！”
汤原相模提起拳头转而打向跑来的泷川俊秀，“狗杂种叛徒，松开！”
泷川俊秀没有还手，只是抱着他，阻碍他的行动。
“给我滚！”
汤原相模又一拳打到泷川俊秀的腰侧，但是泷川俊秀依然抱着他，阻止他继续朝王红叶靠近。
“相模，冷静——”
泷川俊秀无力地说。
“——给我滚到一边去，俊秀！”突然，王红叶的声音响起。
“……”
泷川俊秀愣在原地。
船舷边，王红叶咬着牙，蜷缩着跪在地板上，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纠缠的两人，正面对着自己的汤原相模双眼冒着火，背对着自己的泷川俊秀愣在原地。
“松开！”
又是王红叶在喊。
“……红叶，但是……”
“我叫你松开！”
王红叶大喊着，打断对方的话，恶狠狠的双眼盯着不敢回头的人，“这跟你没关系你不懂吗！到了现在又来一次你还不懂吗！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不要再碍事！”
“……”
泷川俊秀颤抖着，犹豫着，松开了钳固汤原相模的双手。
汤原相模喘着气握着拳头却没有靠近。
“滚！”
王红叶喊叫着，跪在那里，对着背对自己的人喊到。
泷川俊秀犹豫着，朝后，朝一旁退开。
“你……”
王红叶现在盯着表情和自己同样凶狠，鼻子同自己一样流着血的汤原相模，声音嘶哑，“……咱们继续，你过来补一脚，这一脚我不还手。”
泷川俊秀转身看向她。
汤原相模盯着站在身边的泷川俊秀。
“俊秀你再滚远点！”
她喊叫，命令。
泷川俊秀慢慢地，朝一旁后退，退开。
王红叶的眼睛不再看他，转而盯着汤原相模。
“继续啊。”
她咬着牙，说。
汤原相模神色阴沉，面对她，低头怒视。
她也低头望着，跪在原地。
眼神确认。
没话说。
汤原相模跑着冲上来，迎面一脚踢向王红叶的腹部——
——王红叶双手护着腹部，突然扭动身体伸腿扫动，小腿迎上踢击，将汤原相模的脚尖荡开。
“诶！”
汤原相模喊了一声，神色陡然变化。